“谢海生这徒弟收得不错,我还算满意。如此也不怕后继无人了。”
……
张天茂:“凌绝峰狗都不去。绝交吧。”
遂率先断了传音。
赵行舟:……
于是才有了赵行舟无事翻看书本的一幕。
然而顺着窗隙游进来的霜气,又让赵行舟意识到,他这位陌生的师弟可能并没有走远。
人修炼至渡劫这种境地,自不必睡觉。而凌绝峰中心域灵气之盛,不亚于紫霄山的灵泉,赵行舟亦难得不觉得困倦。
他沿着门前小路向竹林深处走去,不多时,看到一处空地。旁侧置着一尊圆形石桌,旁边凳子上坐有一人。
天上雪下得久了,此人大概是自坐下就没动过,衣袖垂落着意冷,全身被一层雪均匀覆盖着,连眉睫上都挂着霜色。
那个浑身浴血的心魔消失不见。唯他一个人坐在云崖竹林包裹的雪中,看上去有些寥寥。
心魔不在,意味着这人该是恢复常态了
待赵行舟走近后,陈时易终于抬头看向他。那双凤眼眼尾上挑,眉峰凌厉,冷冽倨傲,眼底又流动着一丝意义不明的暗光,好似透过无尽风雪去看他,看了他颇久。
赵行舟率先出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出门时只是猜测此人就在周围,没想到还真的就没走。
昆仑有结界,凌绝会下雪已是奇怪。
此人为渡劫期大修者,却连护体防雪的修为都不动用一分,大半夜的白白挨着满身雪水,更是奇怪。
果然,心魔缠身的人不能用常理来判断行为。
赵行舟在意识到陈时易背后血影是心魔时,不可谓不吃惊。
心魔,意味着修行进入瓶颈,更有人会因道心不稳堕入魔修。此类人大多在修行境界上难有突破。
然而眼前这位师弟的心魔却是反常,不仅时有时无,对他自身修为也并无太大影响,一身剑气精纯至极,修为直逼封顶,不曾有分毫要魔化的倾向。
当然,最奇怪的还得是他陈时易的心魔,为什么赵行舟可以仅凭肉眼就看见?实在是离谱至极了。
正当他想不通,陈时易忽道,“你把我的书弄坏了,却什么都没想起来,是不是?”
你的书?明明是我的书吧。
赵行舟稍作停顿,说了声,“抱歉。”
书曾是他的书,但由人保管百年不损,单这份珍视,他也不该随便弄坏,这句抱歉说得应该。
“不过,书架上那些书虽然不是凡品,但也不至于找不到。且上面已经被写得乱七八糟,你若真想留存,及时拓印才是上策。何以……”
赵行舟顿了顿,就这几张破纸,何以有收藏的价值。
陈时易用一种不甚明朗的眼神盯了他许久,方才沉下声音,道,“九州十一年,你曾问过我一个问题。”
“你问我若有朝一日入轮回前,有什么是一定要做的。”
“你说,你定会在躺在奈何川里最后看一眼人间,才算不留遗憾。”
他嗓音磨损,一如门前残风卷过的碎雪,又道,“你说话一向不着边际,我不曾当真过。”
“我说,入便入了,不过是从头再来。”
“何必……多此一举。”
积雪裹挟着五感,散落如屑,不多时已埋过脚踝。
他垂眼,看着自己惯常握剑的右手,掌心伤痕纵横,食指第二骨节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神色静寂。
“后来我在奈何川里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遂笑了一下,鼻息霜重。
“又怕你把我的话当真了。”
风雪漫过眼前,频频有竹叶不撑,落下一抔彻骨的寒意来。
二人衣袖相继荡在空中,数尺之外,赵行舟一时无言。
即使各说各话,对方眼中仍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在凝聚,夹杂着深重不宁的气息,堪堪便要从天边积压的云层中沉落。
赵行舟分辨再三,只勉强看得出无望。
对方如静守于一方困境,这种逼仄无望的情绪亦令他感到不舒畅。
所以此人大半夜在此处坐着,就为了回忆人生?
赵行舟思忖半晌,无法,便走上前。右手双指并拢,掐指再握,最后挥至眼前。
一个复杂又相当流畅的剑诀。
对方既是他师弟,又对过往表现得如此情深意重,他合该要表示一下关心。
有火从赵行舟的指尖燃起,虽微弱,但在铺天盖地的雪中仍灿若一簇烈阳。
赵行舟想,凌绝剑修当属天地最自由洒脱之辈,怎能受过往所累?
于是把这一小簇火苗伸于对方眼前,向他示意,“你看,我这鸿蒙日炎真决虽然小是小了点,但……”
话还没说一半,指尖这簇烈阳就因修为不撑,砰然四散开来,如萤火逃逸,又为纷纷坠落的雪花镀上一层岩浆色。
赵行舟愕然。
一百年没用过的成名技,现如今弱得只能化雪花了吗?
遂话也说不下去了,脸色不是很好看。
不料下一秒,陈时易的手径直握住了他的手。
握过来的手微泛冷意,伴随有一丝凛厉彻骨的浑厚气息涌入赵行舟手中。霎那间,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簇还未完全溢散的火光已于指尖暴涨。
火光逼人,几乎燎了二人的头发。
“你想说什么?”陈时易于火光中沉沉地望着他。
在滔天的烈火中,就着迎面扑来的无尽雨水,赵行舟抹把脸,勉强把剩下劝导的话说完了,“你看,这鸿蒙日炎真决……你不如也学学,别整日下雪没完。凌绝以前没有这么冷的,又没个活人可说话,好人都该冻出癔症了。”
没有修为蔽体,五感尽数被灼热的气息充斥着,陈时易眉间沉霜亦被炙烤着。赵行舟在冰火交加中摆不出一个正经表情,与他两两对视。
对视久了,竟莫名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松懈恍惚之意。
好似乍冷还温,又似惊蛰春雷过境,寒冬崩裂开缝隙。
陈时易薄唇微微抿了一下,道,“我会。”顿了顿,又道,“这法诀又不难。”
……
听这意思,莫不是在挑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