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沛岑深知师妹的脾气,叹了口气。不巧听见旁边有人开口道,“能否换一只手?”
少年将右肘搭于膝上,示意对方。
少女看着他,来了兴趣,“为何?”
少年视线停滞片刻,道,“不方便。”
他重复,“右手不方便。”
少女凑到他眼前等了半天,没等到更多的解释,“然后呢?”
少年不置可否,微笑着耸了耸肩。
见对方一副不换手就不起身的姿态,少女佯装生气与他瞪了一会,挥手将光圈换了位置,怪道,“我不知道妖还会注重自己化形后的左右手,我以为你们都是以本体来论……对了,我叫钱巧巧,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思索片刻,略一皱眉,“荀常。”
后面那个玉袍男子若有所思道,“寻常?”
钱巧巧笑道,“怎么,报自己的名字还要想这么久,莫不是现起的假名?”
少年微哂,猜得还真准。
半年前,他从这棵松树上刚复苏时,尚不能动。树干上不知被哪个缺德的人刻了字,刻痕潦草,纵任奔逸,仔细辨别就是“寻常”二字。
也不知是否是机缘巧合,时间退至一百五十年前,也曾有人在昆仑的逐月台把酒试剑。醉意盎然之际,对身边人放下豪言,“若日后我修得本命心剑,便叫它‘寻常’剑。”
“我赵行舟在此立誓,定让这把剑,做世间最不寻常的一把剑!”
那时身边人怎么说的?
大约是冷哼一声,不太服气,就没做理睬吧。
少年转动了一下右手腕,站起身,钱巧巧并排走到少年身侧。
“你这小妖,不仅说话人里人气的,连起的名字都人气人气。”少女调侃他,“你怎么不问我们接下来要带你去哪?”
“去哪里?”这话问得不走心。其实去哪里都没区别。此刻他神魂不稳,只想睡觉。
钱巧巧不太满意对方的态度,“我们这趟的目的地是昆仑,那可是世间斩妖除魔的第一名门!怎么样,你不怕吗?”
就见少年闻言,果然将视线定在她脸上,“你们要去昆仑?”
“嘿嘿,怕了吧。”少女得逞一笑,想拍拍少年的头以作宽慰,却因对方个子颇高,只能退而求次去拍肩膀,“放心,我们这次去是为公事,带你只是顺路为之。只要你表现得好,把该说的都交代了,我就收你作琦渊的门下侍也未尝不可。不会真让昆仑真的难为了你去。”
……
在昆仑生活过两百多年的人一时陷入沉默。
“你们琦渊和玄元门有什么过节?”
妖物少年突然打起精神,问了一个前后不着调的问题。
眼下他很欠缺对世道的了解。在他印象中,琦渊和玄元门并无纠纷,想必是这百年间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你竟不知道吗?也难怪,毕竟你是个刚化形的小妖,人间事不知道也正常。”
钱巧巧一边走一边道,“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其实也是听爹爹说的。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昆仑的那位南仲君。当初他凭一己之力搅得天下正道不得安宁,后来消停了,各门各派的势力归属也都和原先有所不同。由于崎渊和昆仑早些年立了同盟,便与玄元门那一流……算得上竞争关系吧。”
“昆仑南仲君?”少年脑海中过了一遍百年前数得上名字的同门,没对上号,遂问,“是谁?”
“你不认识他?”知道这人没见过世面,但没料到他会孤陋寡闻到这种程度,钱巧巧夸张地伸展双手,“陈时易的名气这样响,一个人就能占过半个昆仑,你竟然没听说过他?”
陈时易……倒是听说过。
少年皱眉深思。
但也仅限于从说书先生那里听说过。
重点是,他怎么不记得,原来昆仑有过这么一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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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赵行舟此次复生,有几处硬伤。
转生为妖是其一。
在人间行走不便还无妨,修行练道比前世难上百倍,这是主要的。
精力昏沉是其二。
不知是否是神魂与妖体不全吻合,他每日硬撑,仍然嗜睡不止。
记忆不全是其三。
过往二百多年,往事历历在目:他生于乱世,十五岁被谢海生带回昆仑,自此练剑,勤修不辍。一生挚友寥寥,倒也活得潇洒。
入门时练剑练到满手是血他记得,化神时洞天秘境窥得天道轻狂不服他记得,百年前晋升失败,以身祭了别人的剑,他也记得。
那日师父浑身浴血,明明自己也站不直了,却还要对他苦笑,“徒儿……不可啊!”
生前最后,内心如何作想,他全记得清楚。
一路向西随琦渊两名弟子走入昆仑界,遥望数座危峰耸立如云,皑皑白雪万古不化。
岁月从眼前翻飞如纸,令人感到如此的熟悉,风雪又如一只迷惘的手,捏碎过去。
百年后,一切如影随形,连右手的习惯都未曾变过。
却惟独不记得,他是给谁祭了剑。
好似有关这个人被人从魂魄中生剜去了。
赵行舟只记得有这样一个身份,却不知道此人姓何名何,何种样貌,与他发生过什么事,是什么样的一种人。
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无从知晓。
实在是……
迈入昆仑雪山的第一步,封山结界阻隔风雪,一如往昔。赵行舟不太平静地想。
实在是邪了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