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莽夫罢了!后面那少年也不知怎么得罪他了,竟被这样对待。”
“小声点!这帮修仙的压根不把人命当命,你活腻歪了?”
……
街上人流兴旺,路过人好奇打量着二人,因长脸男人看上去不好惹,也没人出来管闲事。
双手被缚,少年瘦得好像个闹饥荒灾民,又对沿路食物没什么渴求。他半睁着眼皮,身为阶下囚,该有的焦虑恐慌不见有,反而懈怠多一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与其说是受制于人,倒不如说是被人打扰清静,无奈中,多少有那么点生无可恋的意思在了。
长脸男越走越快,少年被扯得踉跄几步。
察觉背后人步伐散漫,竟有心思插空打呵欠,长脸男心里生出一丝被人小瞧了似的不快感,“你好像很轻松?想必你还不知道我师从何处吧。不报我宗门,是怕说出来让你太绝望,很没意思。”
看了看少年手腕,又道,“我劝你不要打那些愚蠢的算盘,被这根绳子抓住,绝无逃脱的可能。要怪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栽倒我手上。”
……
时运不济么?少年心想,还真算不上。
百年前身死道消之际,他是有颇多憾意,但也有交代过后事。倒不想百年后会阴差阳错复活在一个树上。
旁人若从人沦落成妖,少不了怨天尤人。
他接受良好。
在他看来,无论是变成一棵树、变成一匹马,哪怕变成一粒石子,只要他记忆中的人和事还在,复活便是复活。
活着就有机会,总比死了强。
只是,不知是不是魂魄与这副躯干不能完全适应,他现在只觉得困,魂在天上飘,脚有千斤重。
加之捆他这小子大约没什么捉妖经验,不让吃饭睡觉便罢了,还要整日对他叨叨个没完,无非就是吹嘘自己的厉害和残忍。实在是…让他提不起兴致与之讲话。
想当年他被困于大悲寺,三个秃瓢围着他念经盘道叨叨了五天五夜,大约也是这种心情。
若不是长脸男非要用绳捆着他走,他只怕当下早已避开人群,生根补觉去了。
长脸男见对方始终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逐渐恼怒,狠狠一扯绳索,“像你这种修行不过百年的小妖,死在我剑下的不知道有多少。眼下你若是求我,我回师门后或可帮你与师傅美言几句,立下生死契,留你一条贱命在山上打杂。你若敢逃跑,我便就地诛了你,再回师门复命!”
闻此言,少年终于有所反应,眼神微微诧异,落于前方。
长脸男以为是自己的威胁终于起了作用,正要得意,却听对方有些不可置信道,“生死契?”
少年嗓音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清润微哑,亦如破旧下沉的春风。长脸男自抓到这妖怪后,还是第一次听他开口讲话,于是更加确信对方因恐惧而动摇心性,“不错,便是那大名鼎鼎的驭妖之契。一经签订,毕生效忠,那些想要反抗的妖怪,无一不受灵魂穿刺一样的痛苦!”
少年皱着眉,“生死契,离合辟……一经立契,生死相随,终不相负。这?……”
“你这小妖倒有点见识,竟会背这契中词。”长脸男冷笑不止,“你最好现在想清楚,待会与我回了师门,要怎么表现,才能讨得我师傅青睐。看你化形稳定,招你入门做下侍也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勤快着点,端茶倒水,更衣洗脚,少不得给你几颗灵石尝尝。你可知,山上灵气之足,是多少妖物梦寐以求的地方,绝非你那荒郊野外的故乡能比。”
如此一番利诱,少年仍好似未听,诧异之余,像是回忆起从前。他脸上突然有了违背这个年龄的世故之感,叹息过后,有些头疼,自顾自道,“没想到‘生死契’这种一等一风月之约,现今竟沦为修真者驱使妖怪的手段。若被藏明月知道了,大约会气得棺材板子都掀了吧。好在他死得早。世风日下,唉,实在世风日下……”
也不知“死得早”到了少年口中怎么反倒成了一种侥幸似的。长脸男虽不屑听妖怪讲话,但还是不经意间被少年口中的话带走了注意力,忍不住质疑道,“风月之约?生死契何时成了风月之约?藏明月又是谁,如此籍籍无名,我听都没听过,莫不是你们妖界哪位不入流的妖精吧。”
此话一处,正道之光藏明月的棺材板子才是真的压不住了。
少年一言不发地看着长脸男。
连问两句不得答复,长脸男终于被这小妖目中无人的态度彻底激怒,“你是什么身份,竟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随即抬手一阵风势,如重拳出击,一招打在少年胸口处,令他猛退两步。
“不过刚刚化形的百年树妖,我看你灵识稳定才留你一条贱命,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待到了玄元门,你若还是这样不识好歹,我便与师傅说,让他挖了你的妖丹下药,削了你的本体坐板凳,看你还敢不敢无视我说的话!”
缚妖索捆在手上,哪怕是最低品级的法物,足以封住少年目前的全身修为。他踉跄着稳住身体,没让自己摔倒。
被风打了一拳,胸口疼痛不止,但好在是妖,比身为凡人时的躯体要坚实很多。否则寻常人挨这样一下,多半要呕血了。
妖很难呕血。
“玄元门。”少年口中念了遍这三个字,被打的后退连连,不见丧气之意。反而微微一笑,抬眼时挑起一丝不羁。
语调无甚起伏,却不知气势从何处涌起,几乎是锋芒毕露。少年平和道,“莫说你那什么便宜师傅,便是玄元门死的活的掀棺材板的诈尸的祖宗绑一块来寻我,我也还是那句话。”
“尽管来。”
长脸男勃然大怒,一把抽出了刀,“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