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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微微亮,有些人起了争执。
就在雍京与绮镇交界的地方。
赵毓被惊醒,他迷糊中听了个大概。——绮镇那边有官员过来,姓陈,看到姬奉宁将本应该进入绮镇平叛的军队死死勒住在雍京边界,彻底怒了,于是进行严厉问责。
而姬奉宁听完并不争辩,只是说,“绮镇民变这件事扑朔迷离,真相未明。如果我贸然进入绮镇,恐怕有些人借民变脱身。请陈大人稍安勿躁,我已经遣人回雍京,我们再等等。”
那位姓陈的官员怒问,“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借民变脱身?”
姬奉宁,“如果有人以不可告人的目的激起民变,而我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将乱民错杀,这岂不是将罪孽掩盖?”
“你奉得是兵部命令进驻绮镇!” 那位姓陈的官员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形,气得声音已经开始裂开了,“你敢抗命?!”
“他有何不敢?封宁将军刚回雍京不久,陈大人不认识他。” 一道清晰明烈的声音从绮镇方向传来,地地道道的雍京官话,犹如贵胄的华服,在旭日东升的此地尤为刺目。随着语音,那人的马也到了,他勒住缰绳,下马,“封将军曾经隶属西北军。”
看到他,赵毓忽然明白,为什么姬奉宁死活要把自己拦在雍京地界上了。
竟然是随侯世子,石慎!
“我说呢!” 陈官员咯咯一笑,“你们西北军没有被裁撤的时候是真威风,纵横西疆,所向披靡。恐怕在敦煌以西列土封疆都没人管。可那是从前!还有,这里是京师重地,不是你可公然抗命的瓜、沙、肃、兰诸州!”
这明显要激怒姬奉宁,可是他却异常沉静地应答,“陈大人,西北将士用命,保卫的是大郑的疆域,至于在敦煌以西列土封疆这样的言语,过于荒谬,同时也过于恶毒,这属于欲加之罪,在下记住了,回雍京如实上奏。”
“你!……” 那名陈官员方知,对付此人无可奈何。
此时,石慎抬头,看着姬奉宁身后不远不近处的赵毓。
而薛宣平忽然叫了一声,“妈耶!这不是那个在绮镇把土地贱卖给咱们的那个谁吗?”
绮镇的土地,一百年来都隶属随侯夫人娘家。而石慎的母亲侯夫人亲手控制它们也超过了三十年,即使当时石家一时手紧,被赵毓捡漏,石氏百年根基却没有毁。
当年赵毓找十三行周熙借银空手套白狼盘绮镇土地的时候,随侯石寰已经被押解进雍京。赵毓估摸着,石家在文湛手中支撑不过一个月!没想到,这一年过去,他居然能在绮镇亲眼看到衣冠楚楚的石慎。
“当年我说什么来着?” 薛宣平有些得意,“随侯,人家那是藩镇,在北疆还自封为战神,石慎是圣旨册封的世子,名字写在大郑三十二侯府的名碟上。这爷俩生死攸关的当口,在当今天子手下都撑不过一个月?不能够啊!”
看来,……
赵毓心说,——朝中涉北疆情形有变。
石慎则向赵毓这边走来,姬奉宁在赵毓身前一挡。
“郡王。” 石慎压低声音说,“石某没有恶意,只是想送一封拜帖。”说着,他双手呈上一封白色的帖。“如果赵先生不想拿,郡王收下也是一样的。”
赵毓没动,而姬奉宁看着这封帖有些意外,伸手拿过去。
石慎深施一礼,才说,“在此地遇到赵先生真是意外之喜,不然,石某还得特地回雍京,拜请雍王殿下转交此信。”
这一封非常普通平常的拜帖,想邀赵毓一起狩猎。
只是下帖子的这个人,有些特殊。
——燕王。
姬奉宁的父亲。
姬氏王族的大宗正。
雍京以北是绮镇,军事重镇也是粮仓,再向北快马走一天就驻有重兵,雍京北部第一道门户,镇守将军是天子心腹燕遂宁。
薛宣平之前从来没有踏足过这里。赵毓收下拜帖,他们几个快马从雍京与绮镇的南部边界,用了一天,到达绮镇的北部边界。伴随着傍晚的烟霞,薛宣平远眺,眼前是连绵不绝的山峦,与一望无际的草原。
马蹄前,是一条蜿蜒的细流。
薛宣平刚想恣意马踏清水,……
忽然,赵毓高声喊了一句,“勒住缰绳!”
薛宣平手一紧,马头都被他手中的缰绳拉到高高抬起,长鸣嘶叫。
“老赵,你发什么猪瘟?!”
“细流之外就是燕王封地。” 赵毓,“外人非请勿入,否则,格杀勿论。”他拿着牛皮水囊喝了口水才对身后说,“奉宁,发令箭吧。”
一道传令箭自姬奉宁手中破空而升!
不一会儿,身着灰白色铁甲的十八燕王卫队从远处山峦脚下疾驰而来。
燕王府邸坐落在山巅峰峦之上。
这是最佳战略要地。
三面具是悬崖峭壁,只余下正门一条路,从山林草原之间逶迤而上,直通王府正门。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赵毓一行人进入王府修整,洗了把脸,补了些膳食。
掌灯之后,燕王一身猎装,点齐整了队伍,要出山围猎。他邀赵毓一起走。
薛宣平站在廊檐下,暗戳戳看着眼前这些人。他发现燕王与姬奉宁有些相似,年纪长一些,是个精悍的中年人,他的眼神尤其特别,在身旁兵士手中飘摇的火把中,像根冷冰冰的锥子。
姬奉宁在前,恭敬施礼,称了一声,“父王。”
而赵毓,也是收敛起了平时混不吝的性子,恭敬深深一礼,却称了一声,“王爷安好。”
燕王伸手,冲着赵毓递出一张弓,“拿着。”
赵毓却没动。
燕王,“不敢拿,还是不想拿?”
赵毓,“不能拿。”
燕王,“这是王族子弟围猎时候用的弓。百年硬木,配得是雍京制造局锻造的玄铁箭。我记得昔年你约徽郡王家那个小九在南苑下场的时候,射鹿,最喜欢用的就是这种弓。准头好,趁手。”
赵毓,“时过境迁了。”
燕王,“怎么,奉宁没跟你说明白玉牒的事?”
赵毓摇头,“已经说明白了,只是,……,时过境迁了。”
燕王此时微微点了点头,发出一个声音,这种语气,好像了然,却不认同,“你此时不接这张弓,可否想过,在这个廊檐下如何立足?”
赵毓又是一躬身,礼节上做了十成十,“愿闻其详。”
燕王,“王府这里是咽喉要地,我重兵镇守雍京北方门户,等闲人不许踏入我燕王封地。这个廊檐下,能安稳占有一席之地的具是世族公卿。如果你不是先帝长子承怡,仅仅是元承行一个商人,你和你身后的那个军奴,在我这里,如何自处?”
闻言,赵毓的眼皮垂了一下,没动。
燕王,“左手的伤,怎么样了?”
赵毓回,“还在修养,拉不开弓。”
燕王叫了他儿子,“奉宁,把这张弓递给你兄长。”
姬奉宁双手接过这张弓,就捧到赵毓面前,可是,赵毓还是没动。
燕王,“当年,你带走奉宁的时候,他才十二岁,先帝都有些舍不得,说,宁儿太小,没有必要到西北边境吃苦,虽然他不是长子,无法被册封为世子,可是,一个郡王的爵位可以稳稳落在头上,就算人不长进,无法建功立业,身为王族子弟,此一生依旧是高爵厚禄、富贵荣华。”
“承怡,这也是当年先帝对你的期望,挑拣一块富庶的封地,不求你长进,但求你平安,无忧无虑,鲜衣怒马。”
“可是,下场呢?”
赵毓眼皮又是一垂,掩盖了情绪。
燕王,“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在岐山神宫为你保留了玉牒,就是先帝作为人父,为你计深远。”
此时,赵毓方才伸出双手,恭敬从姬奉宁手中接过那张弓。
燕王,“承怡,被自己昔年的侍宠伤到拉不开弓,不是什么好名声。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是。” 赵毓点了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