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柏微皱眉:“先生的意思是?”
白如依道:“朝楚姑娘在查杀雪真的凶手,她想引褚帮主抓住真凶。”
他再端详褚英的神色。
“帮主一直猜测,杀朝楚姑娘的凶手就是当年杀害雪真的人。对否?”
褚英回望白如依:“朝楚擅长装扮,能变得稍高或略胖,如此在城里活动,打探找她跳大神的女子的家世隐秘。九月间,她经常扮装出门。”
白如依接话:“而且她还穿男装,朝楚姑娘身形较瘦,她穿男装的样子,从背后看,或有几分像簟姑娘?”
褚英默认。
白如依道:“帮主觉得,朝楚姑娘查雪真之死,惊动了真凶。洪夫人、戴姑娘、簟姑娘、计夫人,都是被误当成朝楚杀害?如此,凶手的眼神也忒不济了。”
褚英皱眉:“凶手或为了掩盖行迹。”
白如依拱手:“可否请盯着朝楚姑娘的人出来一见?”
褚英爽快同意,到门前唤过一位手下吩咐了几句,片刻后,两名灰衣男子进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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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身材都不甚高,三四十岁年纪,削瘦精悍,大众样貌,未蓄须,面上无斑无痣,五官没什么能让人特别记得住的地方。脸圆些双眼细长些的男子叫水岩,另一位面庞瘦长些的男子叫水雕。
两人在厅中跪倒,褚英道,这二人从小就跟在他身边,忠勇可靠,朝楚三女来到明州,一直是他二人盯梢。
程柏、柳知和史都尉打量这两人,其实他们也可以当作此案的嫌疑人。
身手好,身为褚英的心腹,能轻易弄到一辆马车,一人驾车,一人掳人。即便在熙攘闹市,只要卡准方位,下手迅速,便可无声无息掳走一名女子。
褚英在明州有许多产业,他们可将掳到的女子带到附近某处空房,折磨杀害,再扮作运货之人,清晨把尸体遗弃到某间店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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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英与水岩水雕显然也明白这份嫌疑,都表现得很镇静。
白如依先问道:“在下冒昧,请教朝楚姑娘的香堂在近几个月,尤其八月下旬到九月初时,有无接待过男客人,或者有任何男子进出?”
水岩答:“小人从未见过。不过小的们是在九月初六之后才时常在那边的。九月初六到姑娘被害这段时间,没见她接触陌生男子。”
水雕亦回答:“九月初六之前,小的们只是偶尔查看。那间香堂不接男客,她们在城里买卖,明里暗里,许多双眼睛盯着。如果与男子接触,会有闲话传出。小的从未听过此类谣传。上门女子带的家仆,男的只能等在大门外。院里连只公苍蝇都难有。”
史都尉道:“这几名女子擅长乔装打扮,有无出门后见了什么男子?”
水岩道:“小人不敢把话说满,但小人觉得不像有。据小人观察所得,她们装扮出门一般是去查找她们看事的人的底,或逛逛买点东西。”
女子们到圣仙堂看事都要提前递帖约日子,朝楚三女趁着客人登门前,先去对方的家附近转,有不顺心事的人家,邻里多会传些闲话,在茶铺菜场等地能听到不少消息。
水雕接着道:“乔装打扮离近了容易露馅,她们出门都单独或俩人混在人群里,仿佛寻常路过,也不离人太近。最多转上半天就回去了。小人从没见过她们晚上出门。”
白如依再问:“九月中旬,城中女子被害案开始之后,朝楚姑娘是否去过几位遇害女子的家宅附近。”
水岩道:“钟家人找过朝楚姑娘,朝楚姑娘乔装去钟家附近及钟家儿媳被掳走的街上转悠过。”
白如依再问:“只有钟家?”
水岩和水鹰眼神闪烁。
程柏道:“直说,不必有顾虑。”
水岩水鹰齐齐匍匐在地,水岩顿首:“朝楚姑娘还去过最后被害的那位郑氏姑娘家附近。”
程柏神色一凛:“当真?她是哪天去的?”
水岩道:“九月初一,城中什么事都没出的时候。”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程柏、柳知和史都尉都神色微变。
白如依问:“当真是九月初一?”
水岩和水鹰一起点头。
“朝楚姑娘初一或十五会到庙观参拜。小的二人之前必在这两日盯着她们,看看什么人与她们会面。九月初六之后才时常盯了。九月初一那日,她们先去了金霞观,下午进城,朝楚装扮成一个提篮子的妇人独自在一个偏僻处下了马车,哑女先回香堂。小人盯着哑女,水鹰盯着朝楚姑娘。”
“小人跟着朝楚姑娘。当时她一个人走了两条街,先到城南聚缘小街附近,在郑家住的巷子口徘徊了一阵儿。杀了郑姑娘的那个点心铺老太招呼她买糕点。朝楚姑娘没接近糕点铺子,也没和老太说话,从聚缘小街走到顺仓街上,又搭了一辆马车回到乌楼桥附近,走回圣仙堂。”
巩乡长又忍不住开口:“那位郑姑娘是在朝楚被杀后才出事的,凶手也已经被抓住,就是糕点铺的老妇。为何朝楚在所有女子都未遇害时,便去了郑家附近?莫不是真有未卜先知之术?”
或是白如依与史都尉查案有误?
应不可能。
桂淳一挑眉,抱拳:“乡长果然又点到关键,都讲到这里了,请乡长再容桂某继续卖卖关子。”
冀实抚须轻笑:“捕头若是去说书,必火穴大转。”
桂淳一揖:“承大人夸赞。”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接着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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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岩和水鹰说,朝楚也去戴好女、簟小筠、计福妹的居处和尸身出现的地方转悠过,但都是在那些女子遇害之后。
唯有郑丹娥家,朝楚去得特别早。水岩水鹰后来也越想越觉玄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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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口供,离开褚英的小宅,程柏命护卫与空车马远处随行,自与白如依、柳知、史都尉沿着街巷前行。
四人缓步回顾朝楚最后走的一段路。
她穿着银红的蝶花衫,在人群中甚好辨认,走过一条条街巷。
凶手远远尾随,确定褚英的手下没有盯梢,遂在适当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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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路留意小巷口,店铺间的暗角,人杂的路段,在繁华街道的一段,白如依停下。
此处有两间店铺,一家绸缎铺,另一家字画店,皆是两层小楼,两楼未共用墙壁,中间有一道极窄的夹道,字画铺的小楼比绸缎铺凹进数尺,山墙处圈出一块花圃,一丛细竹伴着奇石,石上刻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坐在河边,手执鱼竿。
白如依打量这块地,史都尉跟着上前察看,只见有几棵竹子显然是新栽的,石头也像新摆不久。
史都尉遂唤来字画铺伙计问道:“这花圃可是新修的?”
小伙计道:“确实一开始没有,只是一块空地,老有闲杂人等聚集,更无聊的,偏来这里摆字画摊或卖布头绒花,抢买卖不说,旁人以为他们是我们两家店的,买东西吃了亏找我们赔,说都说不清。东家就在那里修了个花圃。修成至今有四五年了。”
史都尉心知他在扯前篇含混装糊涂,继续追问:“这花圃近一两个月,是不是翻修过,之前不长这样?”
看店的几个小伙计互相望望,另一个勉强道:“是。”
程柏问:“为何翻修?之前什么样?”
几个小伙计再互相看看,又一个道:“以前和现在差不多,只是新近请人换了换土。”
程柏神色一冷,白如依从袖中摸出些散钱递上:“诸位,实不相瞒,我们询问乃为要事,还请行个方便,尽数告知。”
几个小伙计接过钱,露出笑,其中一个看起来最老成的道:“他们几个新来的,确实不大清楚,爷爷们莫怪。这花圃,先前确实竹子多些,只有两块小些的石头。招了些野猫在此做窝,我们东家心肠好,说正好防铺子里闹耗子,还叫我们拿鱼干剩饭喂猫。谁料对面饭店的狗总爱来撵猫,掐闹不休,在山石竹缝和墙根边盘出一块空地,竟有叫花子睡在这里。东家才找人翻修了。”
柳知请小伙计将花圃之前的模样画出来,又问:“修花圃的时间,可是在十月十六之后?那两日花圃有无异样?”
另一个小伙计道:“确实十月下旬修的。墙边的竹子枯了几株,看着像是又有叫花子在这里睡过,东家就让人来修了。”
老成的小伙计将旧花圃大概的样式画出。
四人一看图纸,了然。
旧花圃中的山石竹丛墙壁间恰好有个空隙,可将视线挡住。
凶手应是将朝楚诱至此处,迅速击倒,把人暂时藏在山石与竹丛之后,随后赶来停放在附近的马车,借车驾遮挡,将朝楚运离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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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问:“翻修时,可有发现过什么东西?像是女子的钗饰之类?”
凶手做事胆大沉稳,毫无遗漏。白如依本是不抱希望地一问,哪知几个小伙计神色又闪烁起来。
白如依再递出半小袋钱,仍是那位实话说得最多又画了图的老成小伙计道:“回大老爷话,小人敢对天发誓,绝没捡到任何东西,但确实有件怪事。十月十六夜里下了场小雨,十七那天晚上,花圃墙根突然冒出有黄又绿的光,跟鬼火似的。东家带着我们把花圃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没找到啥,这段时间城里老出事,当时又刚过中元节,越想越邪性,东家赶紧请人把花圃翻修了。”
白如依追问:“确定是十七晚上出现了鬼火?之前没有?十六晚上没有?”
几个小伙计都说十六晚上没出现异样。
“小店做的是字画生意,最怕水火,铺子里每晚都有人守夜,每隔一个时辰查看一番。”
“十六晚上是小人值夜,绝对看了外面,当真没鬼火。”
“十八白天东家请了法师来念咒,拿经缎把那块冒鬼火的地方盖住了,但夜里还能透出一点光亮,好邪的唻。”
……
柳知道:“难怪贵东家请了一块有姜太公钓鱼图的石头摆放。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小伙计讨好地拱手:“先生太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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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离开字画铺,再向东行到天王庙浦河桥一带。街市熙攘,热闹非凡,叫卖声与讲书唱曲声融在冬日暖阳中,化开寒意。
白如依忽道:“在下在帅府混吃混喝多日,不知此刻可请得大帅府君和都座赏脸,由我做东,饮杯闲茶?”
程柏道:“本不应多耽搁,却难得白先生大方一回,必得吃上一壶。”
白如依在前引路,进了近处一个茶摊,摊主看出几人不俗,恭敬请安,白如依点了茶果,又问摊主:“方才听琵琶声甚妙,能否请先生唱一段?”
摊主笑道:“小摊请不起年轻先生,方才弹唱的是久在此的一位女先生,人称荆姑姑,曲调好,声清亮,贵客们若觉中意,小人即让她过来。”
白如依拱手:“甚好甚好,望请姑姑移步。”
摊主便去棚子的另一角,对一位抱着琵琶的老妇低语几句,引她到了桌边。
老妇人向几人施礼,她约六十余岁年纪,鬓发微白,双目皆盲,娇小瘦弱,举止大方从容。
柳知道:“久慕明州书词之名,今日得幸请姑姑展才。”
荆姑姑调了调弦:“书词样式繁多,老婆子不过早年学过几支小调,街头糊口罢了,本不敢在贵人面前献丑,承蒙抬爱,贵人想听什么,敬请告知。”
白如依道:“我等初到明州,也不懂,方才在道上听姑姑唱词,如闻仙乐,能否请姑姑再演一遍?”
荆姑姑合掌:“阿弥陀佛,老婆子方才唱的是宝卷词,诸位贵客必是累世积德行善有大福气大富贵,得神佛保佑的。此宝卷即是《目莲救母》,全称作《大目乾莲冥间救母宝卷》也。篇回多,贵客们是从头听,还是择一段?”
白如依道:“请姑姑宣一段吧,讲目莲入地府一节。”
荆姑姑拨弦发声,琵琶声如飞泉击石,唱词婉转清悦,一个瘦弱的小老太太,刹那间焕发异样的神采。
在另一桌吃着点心四处看的桂淳都忍不住凝神静听,地道的明州书词是用明州话唱,荆姑姑知他们是外地客人,特地转了官话,咬字吐音仍类明州方言,别有韵味。桂淳含混听着,突地听到唱词仿佛是目莲头顶鲜果篮去往地府……
他猛地一惊。
再听着,是目莲见到鬼使,怀中金银纸锭已成真元宝,目莲向鬼使献元宝,鬼使为他指点路径……
接着听,目莲到了冥河边,盛着鲜果的荆篮化成一艘船,渡目莲到对岸……
历尽艰辛,目莲终于见到了正在饿鬼道受罚的母亲的魂魄,他藏着一只盛满饭的石碗,冥府的鬼最喜欢白米饭,目莲为防止米饭被发现,将米饭用乌饭叶染成黑色,终于带到母亲的魂魄面前。
唱词一篇回到此而止。
程柏取出一块银做荆姑姑的赏钱,荆姑姑拜谢离去。
白如依亦多付了银钱答谢摊主。
“说是在下请客,又让大帅破费。”
程柏淡淡道:“先生不必客气,看来先生已知究竟,却绕这么大个弯子,让我与柳府君得幸听了小半个时辰的书词。”
柳知微笑:“久闻明州书词之宣卷词尤为精妙,方才听得,真真名不虚传,更点破案情关键。”
白如依拱手:“大帅与府君勿怪,非在下有意故弄玄虚。我此前确实听过《目莲救母》书词。目莲救母故事世人皆知,戏文、词书、话本各种演绎,细节各有不同。如地府救母一节,鲜果、乌饭,多地的故事中都有,银纸变元宝献鬼使,少数故事有。荆篮化船、石碗盛饭,在下只在明州《目莲救母》宝卷词中听到过。说书唱词的艺人各有师承,唱法曲调与词本都是师门独有,在下不知荆篮石碗是全明州《目莲救母》书词中都有,还是某一位或几位唱书先生的宝卷特有。查案这段时日,一直东奔西跑,来不及确认,刚好听到这间茶棚中在唱,斗胆请大帅和府君屈尊移步。”
程柏问:“如此,先生可有结论?”
白如依道:“此前在下在明州听过两次《目莲救母》,与这位姑姑所唱曲调相近,内容相似。几次听的地方也不一样,虽不敢断定全明州一致,至少能说,挺多书词先生唱的都是这个内容。凶手身为明州人氏,必知道同样情节。”
程柏眯眼:“先生此前一直说这件案子无关信俗祭祀。可遇害的五名女子正对上目莲救母的故事。洪氏被凶手置于鲜果铺门外,戴氏的尸身在银器铺前,簟姑娘在荆器铺,计氏在石器铺,朝楚出现于米店门前,手中更被放了乌饭叶。凶手按照目莲救母故事杀人弃尸,去道观点灯诅咒朝楚,且他选《目莲救母》故事,莫非是位孝子?竟儒释道三教合一,内心很丰富。”
白如依道:“在下冒昧,请问大帅是否有过这种情况,本未刻意按某个套路去做某件事,但进行中,忽然发现,有些细节恰好能对上,于是便顺着恰巧出现的规则继续下去了。”
程柏盯着他:“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杀人时,临时迸发灵感,附会目莲救母故事?”
白如依道:“在下再斗胆,请大帅暂抛开目莲救母故事,只看案件本身,这五位遇害的女子,有些是被凶手预先盯上,但也明显有凶手临时起意之人。”
柳知道:“先生是说,簟姑娘?”
白如依拱手:“府君睿智。在下猜,凶手预先盯上的人是计夫人,凶手本是跟踪计夫人,谋划掳走她的路线,意外遇见了簟姑娘。可,我仍想不明白,即便凶手听到了寇元青的那些话,为什么会想杀簟姑娘。他喜欢目莲救母的故事,不应杀孕妇。”
柳知道:“簟姑娘是不是喝了一杯山楂糖水?有孕的女子不能吃山楂,或可至落胎。”
白如依一怔,起身向柳知一揖:“多谢府君。在下此刻豁然开朗,更可找出又一项证据。”
他再转向程柏。
“在下有些请求,望大帅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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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柏命小兵取笔记下白如依的一串请求。史都尉请缨道:“大帅,卑职这就去查。”
白如依又拱手:“查问的事,大帅可否派他人做?在下想请都座与我去一个地方。”
程柏准允,吩咐左右回督帅府衙通知严参军,又意味深长看看白如依:“先生要与史诚去何处?”
白如依道:“在下想请都座同去当年雪真身亡的墓地看看。”
程柏道:“哦,那我也去转转。”
白如依满脸恳切:“以大帅之尊,怎能亲往此地。”
程柏挑眉:“怎不能?出门一趟,焉可半途转返。我查案倒查出些兴致,再则,岂有将军不到阵前乎?”
柳知微笑:“我亦想同往,望大帅准允。”
几人随即起身,传过车驾,登车赶往陆家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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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在明州城西一处高地,依傍更高的山丘,不远处有河流,白如依向程柏和柳知道,他听说雪真的故事后,趁着在州衙参与案件之便,查过方志档册中与这片墓地有关的卷宗。
这一带原多是城中平民墓葬,后来有几户发达了,便有风水先生说,此地一向被错看了,实一宝地,若懂善法,用之得当,甚能荣贵子孙云云。像陆家这般的大户人家也把合族的阴宅都定在这里。甚至有段时间,某些富户收购这里的墓地,颇多不肖子孙贪图仨瓜俩枣,把祖宗父母迁走,卖地给富人。
十几年前雪真在此出事,阔老爷们心生忌讳,地价冷却。有人请风水先生鼓吹,乃因此地风水极贵极正,阴邪不能胜,天罚而亡。阴女祭田能助地等等,效果不大。
陆老爷过世后,陆家在城北另买了地安葬,陆家主支的墓也都迁去城北。
雪真出事的地方请高僧道长轮流做过数次法事,立了一座小小的土地祠。
众人的车驾在土地祠前停下。祠堂不大,十分洁净,显然有人定期洒扫,土地公公慈眉善目端坐台上,面前供案上颇多果品,香炉中满满香灰,案前蒲团簇新,皆是前来上坟的百姓供奉。
临近土地祠的陆家主支墓址而今皆成空地,覆盖长草,但稍远一些的地界仍有陆氏旁支之墓。
众人再寻找苏家墓地。向西走了一段,即见一处墓园,规整肃穆,上首正中一座大墓,青砖环绕,十分气派,墓前大石碑上硕大的苏字,正是苏氏先祖之墓。白如依端详左右,向程柏柳知示意墓园右侧一角的几座坟头,墓碑处皆有新祭拜及做法事的痕迹。众人到近前一看,原来是苏家某位老爷与三位夫人的坟墓,从墓形及碑文推断,应是这位苏老爷克妻,先后娶过三位夫人。苏老爷身故后,子女让老爷子独葬,三位夫人之墓在苏老爷墓侧按照进门的顺序依次排列。
白如依向着三位夫人之墓恭敬拜了拜,道:“看来苏家而今的家主是第二位夫人所出。”
史都尉不解:“但原配夫人与第三位的坟新包过,碑也是新的,先生何以……”话说到这里,忽然啊了一声,转过弯来。
“是了,这两座墓新修过,大小与墓碑样式才和二夫人的差不多,可见二夫人之墓原本比这两位的稍气派。”
而且,三位夫人之墓按照顺序排列,二夫人墓居于中央,原配夫人与第三位夫人的墓若再略简素,看来更仿佛陪衬一般。
白如依道:“朝楚姑娘必是以此为借口,曰苏家女儿婚姻不顺是因为对这两位夫人不够恭敬,让他们重新修墓立碑,也算积一份阴德。”
程柏从远方某处收回视线:“但她寻借口来此,目的何在?”
苏家墓园和陆家墓地之间颇有距离,更有坡道树木阻隔,站在三位夫人的墓前,很难看到陆家墓地与雪真出事之处。
白如依望向程柏方才所看的方位:“大帅已发现真相,这是在考在下。”
程柏道:“只是眼神好些,看见那碑上姓氏,有些意外。”
史都尉看看程柏和白如依,再看看一脸从容的柳知,揉眼向那方猛看了看:“这……这是……”
白如依已率先向那处坟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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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苏家墓园,矮墙外西北处地势略低,乃是寻常人家坟墓。不像苏家陆家墓园般规整布置。稍讲究些的,是一家坟墓聚在一处,与旁姓之墓离得稍远,以子孙祭拜踩出的小径略做区分。更多的则是各家坟茔间无甚分明界限,或数姓的坟墓混在一处。群坟最边侧偏僻处有一座坟,土色与墓碑都甚新,一侧空地用碎砖圈出一个环形,中间覆着一层微高出地面些许的土。
柳知动容:“是,早夭孩童之墓?”
白如依点头:“夭亡之子不能起坟立碑,原本也不能葬在寻常墓地。可能是其父过世后被迁葬于此。”
柳知轻叹:“葬于父亲身侧,应是男童。未及成人便身故,令人惋惜。”
白如依凝视墓前的纸钱残灰。
“明州城数件凶案皆源于此,更令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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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州衙,夜已深。
程柏提前让人通知州衙,今夜要通宵理案,州衙官吏差役都候在衙门。
众官请程柏和柳知前往三堂,白如依却道:“学生有一逾越之请,想求大帅与府君恩准。”
程柏道:“先生直管说来,可是与案件有关?”
白如依斟酌了一瞬,方才道:“朝楚的两个女侍,仿佛一双千年的铁蚌,总不肯吐露实情。偏偏关键线索必须从她们处问出。她们乃人证,非嫌犯,也不能严审。学生想,自古嫦娥爱美男。若请大帅与府君屈尊亲审,说不定她二人就招了。”
这话着实荒唐,旁侧的州衙官吏不知该做何反应。
程柏轻笑:“多谢先生抬举,先生自己一个偌大的美男,还不够迷人?”
白如依一叹:“学生一介寒生,酸气扑鼻,身轻则形气弱,万不能及大帅府君贵容一二。丈夫之美,内质最重。”
这话说到了州衙诸官心坎里,众人忍不住捋着或长或短的须子,叠起眼角或深或浅的褶子暗暗赞同——此人行事荒唐,言语倒在理。男子之美,美乎于内,美乎于气,美乎于神采,美乎于修养,岂在皮相眉目浅薄处也?
美男们遂纷纷附和,奉承赞叹大帅与柳府君的姿容。
柳知苦笑:“愧煞,这般被抬举,唯请先生阐发高见。”
白如依道:“上次两女同被问话,她们不肯招。这次备两间静室,分开审。大帅与府君各审一女。”
柳知应允,程柏也示意准允。
柳知又道:“请都座与先生辅之。”
白如依正色:“必须的,学生在旁,才好衬托。”
史都尉道:“卑职也是衬托。卑职粗糙,就侍奉府君吧。”
白如依向程柏拱手:“如此,学生这个穷酸便忝于大帅之侧了。”
程柏挑眉:“需我沐浴更衣否?”
白如依道:“大帅丰姿如神,无需修饰。学生这就去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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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衙官吏们又纷纷附和,飞快布置好两间静室。芦葭荻穗二女一直被安置在州衙内,由衙门的婆子带来,程柏和白如依审芦葭,柳知和史都尉审荻穗。
桂淳在程柏与白如依那间屋外护卫。
芦葭进门施礼后,按白如依示意坐到下首小案旁,案上仍摆着一个沙盘,一根木棍。
面对程柏,她没露出什么异样神色。
白如依温声道:“我知道姑娘守信,不愿透露隐秘。但此案关系朝楚姑娘与数位女子的性命。若不拿下凶犯,他会继续杀人。请姑娘如实告知,今年八月下旬,是否有人到你们香堂,借口请朝楚姑娘看事,打听一件物品?”
芦葭神色微变了变,保持沉默。
白如依接着道:“那人问朝楚姑娘,这件东西是不是十几年前不幸在明州身亡的雪真之物。她或还想问雪真为什么会把这件东西送人。”
芦葭垂下视线。
白如依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卷。
几乎是同时,另一间屋中的柳知也拿出同样画卷。
画纸展开,露出一名老妇的面容。
“携物问询之人,是她么?”
“询问者,可是此人?”
芦葭和荻穗抬眼看向画,神色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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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凉寒,州衙灯火通明,后院静谧。
艾牢头拎着提篮,跨入后院一壁的门扇,行过一段甬道,进入牢院。值室中几人正在闲谈。
狱卒们起身见礼,艾牢头微诧异地向桌边另一人道:“你怎也在这冷屋内,无需去前边候着?”
此人笑道:“都是督帅府的精兵,暂时用不上我们。便来讨杯茶吃。”
一名狱卒道:“我们方才正说哩,怎不去看热闹,听说那写书的又编新花样了,撺掇大帅与柳府君夜审小娘子,施展美男计。乖乖,真是会捣鼓。”
另一狱卒道:“他一个啥也不是的人,若不会捣鼓,怎能巴上大帅,在帅府和州衙来回乱跳,哪都掺合?花花肠子一般人比不上的咧。”
吃茶人道:“这也是才能,大帅与府君中意就行。”看向艾牢头手中的提篮,“艾头儿怎的亲自值夜,还带了宵夜?”
艾牢头道:“哪是宵夜,大帅说稍后又要审那个万婆子,不知她醒着没,我想着拿碗醒神茶汤给她,省得她说不清话,大人们迁怒我等。左右无人,便自己拿过来了。你们谁同我一道过去,女犯我单人近不得。”
吃茶人站起身:“我一道去吧,也是我们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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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艾牢头一同离开值室,伸手接过艾牢头手中提篮:“一个如此的恶妇,将斩之人,也这般厚待。”
艾牢头一叹:“大神仙都下凡了,可不得里子面子都做足。”说罢立刻张望四周,确定左右无人听到。
吃茶人微笑,掀开茶碗盖,假装打量,一些粉末落入碗内。
忽地,他手腕一紧。
左右突然多出几双手,牢牢稳住提篮,从中捧出茶碗。一柄剑横在他颈间。
史都尉从阴影中走出,冷冷注视他:“你在茶碗中放了什么?”
他微睁大眼,做出惊诧神情:“都座莫非以为我下了毒?”喉中咯咯数声。
史都尉没再废话,一挥手,众小兵熟练地将他捆扎,架到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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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厅中,程柏、柳知端坐上首,白如依坐在左侧椅中。被捆之人在地上挣扎着一下抬头,满脸迷惘。
程柏凝视他,神情冷峻肃穆。
“恶贼袁恪,谋害数名女子,狠毒残忍,毫无良知,今日终于落网。速将尔之罪行尽数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