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期的回答亦和粉香相同。
“开了方子,有两三样主药一起给了,一些辅助的药材自己按方抓。”
白如依再问:“粉香求药时,姑娘有没有将一些东西,比如贴身的衣物,头发,指甲之类的给过朝楚?”
莺期的回答仍与粉香一样。
“没有。”
“有无报生辰八字?”
莺期一笑:“奴打小被卖进来,只知道岁数,压根儿不晓得自己哪天哪个时辰生的。妈妈也不知道。”
白如依继续问:“中元节时,丘公子在万金湖的别院,姑娘是因此事才未能前往?”
莺期道:“是。”
“粉香姑娘买万金湖的河鲜,也是为了给姑娘补身?”
“是。”
眷妈妈知道此事,但莺期这般自行解决,不多耽误工夫,她也同意了。
那块蝶花布料确实是粉香自己的,她偷偷买下后,莺期还一直帮她藏。对粉香来说,攒买布的钱和藏布都极不容易。
莺期是在此时才知道,粉香竟用那块布料帮她求了药。
“她是个可怜人,在楼里总被欺,性子也有点古怪,我刚好缺一个帮衬的人,知道她不是个背后阴人的,才让她在我这,待她也不算多好。前阵子,有位员外爷总来找我,糊弄我说可以帮我赎身,我也糊弄粉香说,能捎带上她。其实那位爷根本不会赎我,说笑逗我顽罢了。即便他赎了我,也不会连粉香一起赎,我不可能带上她。他糊弄我,我糊弄粉香,我们都不是什么好的。我不信糊弄,不知粉香信了没有,我说她可怜,我又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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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眷春楼,史都尉抬首看向南方天边:“下一程,查金霞观?”
白如依凝望远处山影,点头。
金霞观在明州城南的金峨山,此山往东即是万金湖。
天已不甚早,估算一下时间,即便快马加鞭赶往金峨山,到达山脚下,天也该黑了。金霞观在金峨山顶,又是坤观,里面全是道姑。他们一群大老爷们深夜爬山进观不太合适,史都尉和白如依本商议次日前往,先返回督帅府,哪知刚走到半路,迎见两名程柏派来传信的小兵。
“大帅让属下知会都座和先生,褚英想求见大帅和柳府尊,大帅与府尊已允了明天下午未时见他,让都座和白先生一同过去。”
史都尉立刻道:“遵大帅钧令,属下与先生即刻出城去金霞观,明天最迟午时定会赶回。”
传信兵迅速转返禀报程柏。
一名小兵犹豫道:“都座,难道咱们要半夜敲观门?”
史都尉道:“倒也不必。”让小兵取出地图,在纸上一点,“咱们先到金峨山下,待天快亮时上山。出家人一般早起,到观门口,天也该亮了,叩门不算失礼。查问后即刻下山,午时前赶得回去。”又笑向白如依道,“我们都是惯经操练的,只是劳累先生一同奔波了。”
白如依正色:“在下不敢与都座及诸位相比,但每日东游西逛,也忒经得跑。”
众人都笑,随即调转马头直奔南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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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道路平整开阔,跑马行车皆十分舒畅。朗朗碧空下,群山绵延挺秀,被夕阳镀上璀璨金红。
明州多山亦多寺观,富商豪绅乐善好施,山脚下及进山的香道上修了很多可供歇脚的亭子小屋。
史都尉本打算在山脚的哪个亭子里窝一宿,白如依却瞧见了山下的客栈:“在下不甚禁冻,还是得到客栈歇一歇。”
史都尉便同意了,进了客栈,白如依点了几间上房,飞快拍出银子付账,不待史都尉发话,即道:“在下蹭吃蹭住许久,万不要同我计较这一星半点,不然日后不好意思了。”
史都尉便没有同白如依撕扯付账,只暗暗吩咐小兵记下房钱。
此间客栈是进山上香的富户专住的,掌柜殷勤地将他们让进一个单独的小院,内有两层小楼,上下共六间客房。庭院布置雅致,有一个单独的汤池可以泡澡,更能从独立的小门离开客栈直往山上。
饭菜亦十分可口。
众人都没喝酒,泡了泡澡,和衣稍微睡了一时,算好的时辰一到,即离开客栈,往山顶金霞观去。
本以为山路孤寂,没想到有不少香客同行,多是携家待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大胆好奇的与他们攀谈,众人当然未透露真相,倒是得知这些香客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都是去金霞观祈福。
白如依与香客们聊得甚欢,又问他们为什么来祈福。
香客们有说求平安的,有说求康健的,几个外地的香客说,路过明州,听说金霞观灵验,前来拜一拜。
白如依顺着话头道:“在下听说,明州有座宫观求姻缘求子最灵验,可是金霞观?”
一位女香客道:“求姻缘求子,清仙观,至道宫。若是佛道都信,白山寺、报恩寺,都灵得很。金霞观求平安求福寿的,家里若有病灾,也好来金霞观拜一拜。”
白如依道:“可是第一要拜元君殿,慈航殿?吾等鲁男子,恐怕冒犯不敬,还请夫人指教。”
那妇人笑道:“啊呀,先生好客气,你莫不是位什么微服私访的贵人吧,这么多人护着你。”
白如依忙摆手:“不是不是,学生乃是这位爷的跟班,约莫算个帐房。”
又一个香客笑道:“帐房好呀,管着钱袋子,好福气呦。这位爷也像是豪爽人。相得得很,相得得很!”
方才那妇人接着道:“爷和先生进金霞观,拜当然第一拜玉皇殿、老君殿。慈航殿、元君殿,自然也必须拜的。贵人爷和先生若是求平安顺遂哩,又当拜三官殿、财神殿、武圣殿,求身体康健,那就拜药王殿。”
她的相公点点头:“药王殿。”
白如依拱手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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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山顶时,天已微明,东方云霞沁出一抹胭色,金霞观山门洞开,氤氲香火气,缭绕颂经声。史都尉白如依一行迈进门槛,向知客的女冠出示公文令牌,史都尉问:“敢问贵观可有一位姓薛的道长?”
道姑从容一礼,示意身旁的童女前去通报,引着众人穿过院落,到一处厢房。
等了盏茶工夫,一个年约六旬的道姑进得门来,施礼道:“贫道薛镜见过都座。”
史都尉也不多客套,径直道:“近日明州城中连接有女子遇害,其中一位蒙难的女子朝楚似与道长很熟,由是某特意前来,想询问道长几句话。”
薛道姑道:“贫道确实认识朝楚,亦猜到都座来意,请尽管赐教。”
史都尉道:“听闻朝楚初一十五都会来金霞观上香?”
薛镜道:“回都座话,的确如此。”
史都尉上下打量她:“朝楚所做的营生,道长想来也清楚?她为何别的寺观不去,每月初一十五只到金霞观?”
薛镜合起双目:“天下众生,一般平等,贫道眼中,所有施主皆无分别。因何而来,都是缘法,所求何事,皆为执着。”
史都尉道:“但朝楚非寻常香客,与贵观似有不一样的缘。她的买卖,你也有参与吧。九月十五,眷春楼的姑娘粉香在观中有求于朝楚。之后她又求了你,你答应十月初一代她向朝楚说情,促成此事。朝楚终于答应,十月初三,朝楚将要给粉香的东西送到金霞观。十月初四,由你将那样东西给了粉香。这些道长可还记得?”
薛镜道:“记得。”
史都尉冷冷道:“道长应知,朝楚让你转交给粉香的是一匣落胎药。你既然是出家人,敬生惜命,怎能参与这样的事。”
薛镜从容道:“无量寿福,贫道自知罪过,但那胎儿根本不可能降生。可怜可怜,他母亲在那样的地方,若是老鸨动手,轻则那女子今生不能有孕,重则有性命之虞。贫道求之最周全,所有罪孽,亦当承担。”
史都尉问:“诸如此类的生意,你参与了多少?”
薛镜道:“只此一件。据贫道所知,朝楚之前也从不为此事,此番乃破例。”
史都尉冷笑:“有方有药,这是之前从没干过?”
薛镜道:“知术非等于常为,药可现配。据贫道所知,确实没有。朝楚已身故,贫道承认做过一件和做过一百件有何区别,又有什么不敢认?”
史都尉道:“还是有区别的,一件叫偶尔破例,且有不得已的理由。多出几件,即是一桩长久生意。”
薛镜道:“朝楚施主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到观中,不管贫道有无帮过她,帮过多少次,在都座看来,都是同伙。贫道也不多辩解。”说罢又闭上双目,一副超脱淡然姿态。
白如依温声道:“请教道长,朝楚姑娘到金霞观,可是主要参拜元君殿?”
薛镜睁开眼:“回施主话,朝楚施主到小观,所有都会参拜。”
白如依问:“哪间殿她敬香最多,拜的时间最久?是元君殿么?”
薛镜道:“朝楚施主在小观供奉甚多,敬拜虔诚。”
白如依起身:“在下能否在观中走走,往各殿参拜一番?”
薛镜让开身形:“贫道只是观中侍奉之人,施主敬香,随心意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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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的人听到这,都有点云里雾里。
唯张屏肃然端坐。穆集见他眼神中透着清醒,只当他是故作沉稳姿态,有意面露不解道:“不知白先生总问元君殿何意?张先生想来晓得。”
张屏道:“元君殿中供奉碧霞元君,据说碧霞元君掌管人间的地仙精灵。”
如果朝楚供奉狐仙,理应敬拜碧霞元君,她初一十五去金霞观,亦应是为了参拜元君殿。
穆集道:“原来如此,吾也曾模糊听过,以为只是北方一带习俗,未想江南亦是。”
巩乡长道:“碧霞元君保生济世,常有人向元君求子嗣,或求孩童健康。在下猜测,白先生可能还因朝楚给那两名青楼女子落胎药,觉得她想向元君求恕罪,或为那未出生的孩子立牌位超度之类?”
柳桐倚微微蹙眉,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张屏道:“白先生是觉得,朝楚初一十五到金霞观,着重参拜的并非元君殿。”
柳桐倚双眼又亮了亮,赞同地颔首。
冀实凝望张屏:“你觉得,朝楚到金霞观,是为了哪座殿?”
张屏恭敬向冀实道:“方才捕头的叙述中已点明答案。”
桂淳望着张屏一笑,冀实亦莞尔。
穆集冷眼旁观,在心中暗暗一呵,这位小张前知县,分明挺知道什么时机说什么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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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绕到前院,真的如寻常香客一般参拜每间殿。
金霞观在明州不算大宫观,仍有很多香客捐资,殿堂开阔,神像皆是金身,披着锦缎衣氅,殿内悬挂彩绣法幡,连蒲团都是精绣彩缎制成。
史都尉和小兵们跟着白如依一一看过,到了元君殿内,主神台供奉着一尊神像,端庄美貌,即是碧霞元君,左右两侧祀着四座神像,乃催生娘娘,送子娘娘,眼光娘娘,痘疹娘娘。
殿中燃着很多长明灯盏,供着福牌,数名香客跪在神像前祷祝叩拜,殿外一棵大树上系着密密的祈福红带。
白如依在福牌灯盏处打量,示意史都尉看灯架中侧的一对大灯,灯身乃乌银铸造,样式与别的灯盏不甚相同,盏身各镌着一根枝叶,史都尉双眼一亮:“嚯!”
顿有香客向他们看来。
史都尉压低声音:“这是朝楚香堂里圣仙娘娘像手中的树枝?”
白如依点头,取出汗巾包住左手转动灯盏,再举起灯盏看底部,殿中侍立的道姑面露不豫之色,但未阻止。白如依将灯盏举高些,示意史都尉看,史都尉猫腰一瞧,又一声嚯险些脱口而出。
灯盏底部刻着一个跪伏的女子。两人再看另一盏灯,底部有两名女子像,也是跪伏姿势。
史都尉再低声问:“这是,朝楚和那两个不会说话的姑娘?”
白如依又点点头,史都尉让小兵熄灭灯盏,当证物收起。道姑闭目念诵经文,白如依又走到福牌架前。
史都尉问:“先生在找莺期有没有给那个打掉的孩子立超度牌位?”
白如依朝史都尉钦佩地一拱手,又叹:“此事隐秘,即便立了,咱们当下很难找出。”
史都尉一瞥不远处的道姑:“观里的人肯定知道,叫来问问罢了。”
白如依道:“供奉牌位乃隐秘之事,强迫观中人说出,她们可能觉得罪过。知不知道,对查案没什么影响。”
史都尉点头:“懂了,那就不问了。”
几人正准备离开元君殿,白如依突然又想到什么,折返回灯架前,拿起朝楚供的那对大灯旁侧及上方的灯盏查看。
一直未有动静的道姑上前阻拦:“诸位,此乃小观施主虔心供奉,请勿要擅动……”
话未落音,白如依举着放在朝楚灯盏正上方的灯,凝望底部,脸色大变,史都尉亦再猫腰看去,竟见灯盏下刻着一朵闪着霹雳下着雨的云与一把在雨中的无鞘剑,剑刃横处,正是朝楚灯盏下跪伏女子像的位置。
白如依再拿起右侧灯盏,盏底亦有一朵闪着霹雳下着雨的云,云上托着一只堆满饭的碗。
白如依问道姑:“道长可知供这对灯者是谁?”
道姑亦看出此事不寻常,先端详了一下这对灯的灯身,迅速走到殿门左侧摆放的桌案处,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翻看。
“应是这里,十月初六,供福灯一对,香油三个月。”
纸页布施栏中写着「东月县日海乡方有信为母海氏孺人祈福敬奉」,其后注着香资。
史都尉盯着这行字:“肯定是编的吧,没听说哪里有个东月县。”
白如依道:“对,籍贯用了拆字法,东月县日海乡合起来就是东海明,明州也。方有信和海氏暂不知何解。看笔迹,这些记录都是道长写的,而非供灯的人?”
道姑道:“无量寿福,施主说得不错,全是贫道书写。”
史都尉问道姑:“可记得此人模样?”
金霞观每天香客众多,道姑们也都挺不想惹事的样子,史都尉这一问本没抱希望,哪知道姑道:“回都座话,贫道记得是位男施主。因小观在山顶,此山亦不算这一带风光极盛之处,施主们大都是专程来上香的,亦多是女施主或家人夫妇同来,甚少单独男客。那位客人上午到的,这两盏灯原非摆在此位,贫道为他供灯之后,他又自行挪动了灯盏,说他母亲一定要他摆在那里,贫道见他孝心虔诚,便答允了。”
史都尉问:“他大概多大年纪,高矮胖瘦如何,五官有无特别之处?”
道姑回忆道:“身量中等。”又打量白如依,“比这位先生低一些,不算胖也不算瘦,肤色略黑,戴着一顶毡帽,进了殿内也一直没摘下,髭须甚浓,贫道不大记得他眉眼。但觉得,他年纪应该不大,约莫二三十岁。”
此人的声音也十分沙哑,像是伤风了或刚呛到了一般,口音没什么特别。
史都尉与白如依互望一眼,如此形容,十分像在计福妹遇害一案中,顶替河槽码头船工厉毅,将计福妹的尸身放到石器店门口的人。
史都尉问道姑:“灯盏需定期往里面加油,你们为何一直没发现底部刻画?
道姑叹息:“确实是贫道的疏忽,除却朝楚施主的供灯,所有的灯盏都是小观自备的,平日看护,定时添注香油,擦拭盏身,未有多看底部。”
史都尉再细瞧灯架,确实除了朝楚的那对大银灯之外,其余灯盏都是铜的,样式相同。那么嫌犯是如何将图画刻在灯盏下的?
“这些灯盏在何处制作?城中哪里买得到一样的?”
道姑道:“贫道出家时,观中就有这些灯盏了。附近宫观所用与小观相似,若想仿制,应也不难,找个铜器铺就能制得。”
史都尉命小兵将这对灯盏也一并收起。众人离开元君殿,白如依没再绕圈,径直前往另一间殿——药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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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殿香客众多,烟雾缭绕。
香炉边守着几位道姑,劝香客不要抓取香灰或往香灰里埋馒头菜团烤食,避免烫伤。殿内神像前跪满香客,很多人手捧水碗水壶,虔诚祈拜。
史都尉和白如依从人缝中闪进殿内,只见殿中左侧有两排高大灯架,排满灯盏。
白如依和史都尉一一看去,架上并无朝楚供在元君殿中的那种大灯盏,全是金霞观的自有供灯。白如依又用汗巾包住左手,查看了几盏灯,打量着灯架,蹲下身,向史都尉示意。
史都尉双眼再一亮,又脱口道:“嚯!”
这两排大灯架皆是左右与中间各有一足座。外侧灯架的足座是三只铜铸黑熊,穿戴仿佛力士,前爪捧住架柱。内里灯架的足座却是三名跪姿的年轻女子模样,双袖捧着架柱,女子的背后都有一根树枝,与朝楚供奉的圣仙娘娘像手中枝叶,以及朝楚供在元君殿中的灯盏上雕花一模一样。
白如依再挤到药王像前,向跪着的香客道声打扰,香客们看出他们来历不凡,起身让开,白如依查看像前的蒲团,捧起其中一个到史都尉面前。
蒲团的背面,亦绣着那根枝叶与一行字——「弟子虔心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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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金霞观,众人急急返城,才交午时便赶回督帅府衙门。
程柏和柳知在议事花厅,史都尉与白如依遂直入内院,到厅中禀报。
程柏命他二人从简行礼,柳知微笑:“看二位神色,所获甚丰。”
史都尉抱拳:“大帅与府君英明,确实查到挺多关键,卑职只恨不得给自个儿几锤,怎么没早点去查!”
他随即将在朝楚的香堂、眷春楼以及金霞观所查简洁说明,并呈上灯盏等证物。
程柏和柳知越听神色越凝重。
待听到金霞观种种,柳知神色微变,拿起朝楚供奉的银灯盏端详。
“这花枝……”
白如依道:“应是杏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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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张屏听到“杏枝”二字,眉峰微动,柳桐倚不由得看了看他。
两人都想到了某件并不算完结的案子,某个仍未完全显露真容的门派……
冀实的视线亦在张屏面上扫过。
桂淳若无其事继续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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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柏听到杏枝,亦神色微变:“朝楚的尸身手里是不是也有一根树枝?但我记得,不是杏枝,是乌饭枝。”
白如依拱手:“大帅英明,凶手放在朝楚手中的确实是南烛枝,即本地所谓乌饭树枝,而非杏树枝。”
程柏道:“稍后要去见褚英,请先生休再卖关子,两根树枝之间有什么关联?”
白如依道:“禀大帅,依在下愚见,杏枝系朝楚真正的身份,而乌饭枝,乃凶手杀人意图的表露。想来府君已看出,朝楚并不是跳大神的,如此前胡娘子所说,她非仙门中人。自称请仙,是为掩饰真正身份。”
程柏皱眉:“那她是干什么的?”
柳知望着灯盏上的杏叶缓缓道:“她……是个挑壶娘吧。”
白如依钦佩地一拱手,程柏眉皱得更深,白如依解释:“江湖春点,即暗语,把「药」说成「壶」,挑壶,就是走街串巷卖药的。”
程柏道:“取悬壶济世之意?用杏枝代指杏林中人?这姑娘是位女郎中?那么何必装神弄鬼。医者为贤,世人敬之,不必藏头露尾吧。”
白如依道:“她们不是正经行医哪。真正的郎中也不承认她们是行医的。这位朝楚姑娘所在行当,江湖中又称「皮行」,声称怀揣秘方,治各种疑难杂症,药到病除。按所售的药不同,更分多种流派,譬如卖跌打药的,看虫牙的,卖膏药的,卖眼药的……药的样式不同,称呼也不同。卖药汤,称为「花」;药面,叫「沫」;朝楚所售药,乃丸剂,称为「粒」,又叫「粒粒儿」;只开方不给药的,叫「开」,四种合称为「茉莉花开」。像朝楚姑娘这样卖丸剂的挑壶娘,又常被称为「壶粒娘」,恐怕正是因为这个称呼,朝楚姑娘才会冒充狐仙门人。”
程柏喃喃道:“原来不是狐仙娘子,而是「壶粒娘」……”
白如依道:“而且朝楚姑娘所医之病,冒充请神降仙的,比较容易经营。”
程柏问:“她医的是……”
白如依委婉道:“妇人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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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的众人神色中透出几分尴尬,心中也都了然。
女子承生育之责,易得某些病症。
明州乃繁华风流之地,一些男子常出入秦楼楚馆,或沾上一些花字头的病。
而这些病,又会被他们携回家里,传给妻妾。
如此病症,男子得之,尚会偷偷摸摸诊治,不敢让人知道。闺阁之中的良家妇人,或更因羞于启齿,不能及时诊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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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明白了朝楚真正行当后,她的一些古怪行为,就变得十分合理了。
“朝楚等人医治妇人病症,不能明目张胆挂出招牌,便假借狐仙之名,招揽客人上门,再施展手段,病人自然明白。绝不透露客人姓名,更是她们的行规。所以芦荻二女才会在朝楚出事后毁去所有记录名册。所谓圣仙娘娘只保佑正室夫人良家妇女之说,其实是在委婉告知,她们只给良家妇女看病,不看青楼女子,令一些保守妇人安心。”
白如依询问莺期和粉香求药的细节,亦是为了确定朝楚的身份。
不表现被仙灵附身,不要生辰八字和贴身物品,不在香堂做法,给客人的药里没有香灰……以上种种,都因为朝楚是真的在给客人看病,而非通灵。
“皮门乃江湖大门派,很多卖药的都会稍带些别的技艺揽客,譬如卖跌打药的会武艺,卖眼药的变戏法,卖药糖的唱小曲。像朝楚姑娘这种冒充算卦请仙的,还有个特殊的名号,叫「妆金带彩」,江湖人士互相容让,真正请仙的也没多跟她计较。”
柳知继续端详那对乌银灯盏:“朝楚姑娘供在金霞观元君殿中的这对灯,是赔罪灯?”
白如依又钦佩地向柳知拱手:“府君渊博。朝楚姑娘谎称请仙,私下必须给真正仙门的人赔罪,她到元君殿中供上这对灯,灯下所刻形容,表明自己请罪,背负燃灯油,十分诚意。”
程柏道:“那么药王殿的灯架座子和蒲团……”
白如依道:“是另一层意思了。真正的医者并不认可朝楚姑娘这样的挑壶娘或挑壶汉是同行,也不喜欢他们自称杏林中人,但他们自己觉得是。在下以为,朝楚姑娘所供圣仙娘娘,并非狐仙,而是杏仙。药王殿中的灯架座,暗合她们挑壶娘的身份,恭谦自称弟子,也是希望能得到药王的认可,获得真正医者身份。”
程柏道:“听来颇使人怜惜。”
白如依道:“混在这行里的骗子也多,坑害过不少人。真假混淆吧,用江湖行话说,叫有腥有尖,寻常人难以分辨。”
程柏问:“那么朝楚是腥是尖?”
白如依神色转为严肃:“据在下判断,朝楚姑娘真懂些医术。譬如,她破例帮了眷春楼的莺期姑娘落胎……”
程柏再问:“先生觉得,在元君殿供灯的「方有信」就是凶手?”
白如依道:“对。”
程柏微微眯眼:“何以如此肯定?灯盏上的刻画挺邪性,像下咒一般,会不会是朝楚冒充拜狐仙,仍有不肯轻饶她的行家?先生之前说过,凶手杀人并非为了做法。”
白如依道:“在下觉得,方有信在铜盏上的刻画,除了诅咒朝楚之外,又像在预告。”
他拿起方有信的一只灯盏:“大帅请看云朵上的这碗饭,灯盏上的刻痕都是铜色发白,唯独碗中饭的线描了黑。黑饭,即乌饭。而凶手放在朝楚尸身手中的,正是染乌饭所用的乌饭叶。”
乌饭,祭祀所用,寒食或清明节食之。
“凶手盯上朝楚必有一段时间了。”
这对灯不管凶手是从金霞观偷的还是在别处置办的,灯盏到手,再刻画,再放到金霞观,需要花费数天,耗去不少心力体力。
柳知缓声道:“十月初五,凶手掳走了簟姑娘。十月初六,方有信到金霞观元君殿供灯,若方有信就是凶手,即是簟姑娘刚遇害或尚未被杀害时,他就去金霞观点灯了。”
白如依接话:“再之后,十月初八清晨,凶手将簟姑娘的尸身放在藤编店门前。”
程柏道:“灯点上之后,凶手也没立刻杀朝楚,而是先杀了计福妹。如果他早就盯上朝楚,为何迟迟不动她?”
其他女子都未有如此待遇,为什么凶手对朝楚如此特别?
议事厅中一时静默。
程柏瞥向桌上沙漏,一拍座椅扶手:“时辰不早,咱们先去会会褚英。说不定能有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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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程帅和柳府君亲自见褚英这件事,几位副将和州衙官吏都觉得褚英难以匹配此等殊荣,忒地抬举他了,苦劝大帅和府君慎重考虑,暗示让史都尉与白如依去足矣。
程柏却自有道理:“当下局面有些微妙,褚英毕竟是船商行的头把交椅,将他叫到州衙或督衙更不方便,府君与我先会会他,顶多被御史说几句,案子也好问。”
柳知亦道:“本府久闻此人之名,不禁好奇想见上一见,因此恳请程帅允准。之后将禀明朝廷,乃我一时起意。责不在程帅。”
下属们领会钧意,不再劝阻。
白如依和史都尉都很期待此行,白如依笑向史都尉道:“这回有大帅和府君,可以混一顿清闲茶吃。”
两人匆匆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抖擞精神前往。
·
见褚英的地点,乃程柏亲自指定,即是丁夫人昔日的住宅。丁夫人曾请雪真在此宅中施法布阵,雪真亦因此邂逅褚英。
丁夫人退隐后,褚英将宅子改建,变成偶尔来休憩饮茶的花园,起名夏晴园。
有街巷传言曰,用这个名字,是因炎夏晴日融雪克寒,能镇住雪真不散的阴魂。
程柏、柳知、史都尉都穿了常服,程柏与柳知合乘一辆马车,史都尉、白如依与随行的兵卒骑马跟随。
夏晴园墙不甚高,占地不算广,大门亦十分朴素,但足以让程柏和柳知所乘车驾直入宅内。
褚英在停车下马处迎接。
·
桂淳当时也久闻褚英的大名,如此近距离相见,却还是第一次,他定睛打量,先有些意外。
他一直以为褚英是个霸气四溢眉眼带几分精明几分阴鸷几分江湖气概的汉子,但站在迎接人群正前方的男子乍一看竟十分斯文儒雅。
他穿着一袭暗青色绵袍,瘦削挺拔,看来至多四十左右年纪,修眉星目,十分俊美形容,又因周身的圆融气韵,调和出内敛沉稳。
“不瞒诸位说,桂某到如今,也没见过第二个这样的人物。我当时心里想,难怪这人总有些这样那样的传闻,实实是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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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英向程柏、柳知等人施礼,显出非常的敬,但没有一丝的卑,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待程柏与他谈话,他自在应对,言语中带着爽朗英气,又文雅风趣。桂淳这样的小兵听着,也不禁对他心生好感,觉得这人倒是不油滑做作。
夏晴园虽名夏,冬景亦甚佳,庭院少了几分江南园林的婉约,疏朗开阔。褚英引着他们顺着坡廊到一处高轩内。屋中地下设有暖道,融融仿佛春日,临窗俯览庭院与池塘秀色,粼粼水波映着冬阳,绚丽怡人。
小童捧上茶点,青玉盏中,茶汤幽香。
程柏与柳知再同褚英闲谈几句,白如依和史都尉在旁侧吃点心,程柏将话引入正题:“今日前来,系为城中凶案,有些疑惑想要请教。”
褚英道:“大帅抬举,草民本欲往衙门请罪,被凶徒残害的女子朝楚,与草民有些关联。”
柳知温声道:“十月十六巳时,朝楚姑娘离开圣仙堂,似是去见什么人,之后失踪。帮主可知,她去见了谁?”
褚英道:“回大人话,朝楚姑娘是来见草民的。十月十六午时,草民与朝楚姑娘就在此园池边的亭子中见面,谈了几句。她离开时,应该还不到未时。草民想派人送她,她坚持自行离去,之后便遭逢不幸。”
程柏与柳知一同看了看在一旁吃点心的白如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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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来时,程柏玩笑似的问过白如依:“褚英主动问候,必有案情关键吐露,先生与史诚这段时间的敲打乃首功也。先生能否算到褚英会说什么?”
白如依道:“在下有个大胆的猜测——朝楚遇害当日去见的人可能是褚英。她用的方法与都座及在下相同,先找丁夫人,让褚英主动找她。再则,她见主顾扮仙姑,一直穿得很素,烘托出尘仙气。她在城中没有相好,穿那件鲜艳的蝶花裙,不是会情人,便是见亲人。”
而且是关系不怎么样的亲人,显示自己过得好极了,没必要攀附你这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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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咬着点心,向程柏和柳知挑了挑眉。
程柏接着问褚英:“帮主同朝楚姑娘都聊了什么?”
褚英道:“草民告诉她,我不是她父亲,雪真也不可能是她母亲。”
白如依再挑起眉。
褚英不待程柏和柳知发问,即接着道:“大帅和府尊或早已闻得草民、雪真、朝楚之间的种种故事……谣传纷乱,朝楚姑娘的相貌确实与草民有几分相似,她的一些日常举止也同我一样。所以,世人一直都说,她是我的女儿。但,正是这里有问题。”
褚英露出一丝苦笑。
“草民出身微贱,本是无父无母的野娃,连褚英这个名字都是我自己起的。几岁时,我想学认字,见一位先生在街边卖字帖,我问,这字是谁写的,真好看。先生说,是褚遂良。唐朝的大贤臣,大才子。我一听,好了不起,姓也好听。刚好我没正经名姓,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懂要避圣贤名讳,我于是就姓褚了。我想当英雄豪杰,那就叫褚英。我给自己起了名,又到处学本事,想出人头地。有位说书的老先生,天天讲英雄故事,我去听,他老人家指点我,人欲显贵,先要脱穷相,有贵相。像我之前横着膀子走路,吃饭吧唧嘴,坐时抖腿,都不是贵相。但我又不像读书的郎君,有钱人家的公子,有人教举止礼仪。我只能四处看,跟着我觉得有贵相的人学。后来到了明州,先混码头,总算做到了正经营生,我又飘飘然了,觉得想要有身份,有派头,还得让人记得住我。像某位爷,吃茶时总先转转盏盖,又某位爷,动气时声色不露,只将手里的核桃换个方向搓。我也得来几个这样的动作,才能有款派……
“朝楚姑娘到明州城,人人都说她与草民容貌相似,很多举动也一样。譬如,她想事时,左手食中两指按一按眉尾处;譬如,她拿勺子时抬腕的姿势;再譬如,她不吃玫瑰馅的点心……确实都跟草民一模一样。我曾远远看她做那些动作,遂想起年轻时,我独自在小茅屋里对着镜子练习按眉尾和拿勺的姿势。想起某一回,我同人吃酒谈事,对方挑三拣四,明着骂下人,实是拿款抬身份。我当时年轻气盛,随手抓起刚端上来的点心碟子摔在地上,向服侍的人喝道「没眼色的东西,不知道爷爷我不吃玫瑰馅么,装进碟子就当是盘菜了往桌上端」,我那时没吃过多少种点心,觉得豆沙馅忒常见了才说玫瑰馅。”
白如依叹息:“褚爷从此只能悄悄吃玫瑰馅了。”
褚英露出一丝笑:“我本也不太吃甜食,从此确实再没吃过玫瑰馅。”
程柏了然:“如此,朝楚姑娘会这些,必有内幕。帮主可有怀疑的人?”
褚英缓缓道:“草民的仇家太多。据草民所知,一些江湖人也惯做这样的事,可能只是想多博些买家,求财罢了。我不好为难几个小姑娘,便没有过问。”
史都尉肃然抱抱拳:“恕某冒昧,多嘴一句——就算朝楚有意学了帮主举动,她仍可能是雪真姑娘之女吧。”
褚英干脆地道:“不可能。雪真根本不能生育。雪真昔年经营的行当,都座应尽知。她的买卖,假借请仙之名,不论真假,女子月事时不能行仪式,若与男子有牵扯,生育亦有诸多麻烦。这样的女孩,从小即被灌药毒打,令其不能生育,也无月信。培养她们的人挑最美貌伶俐的女孩为主。当年跟雪真的,后来跟朝楚的女孩,应该也不是天生聋哑,而是被人弄残的。”
众人的神色中闪过怜惜。
多年前的程柏,多年后的常村正,都不禁问——
“何人做此生意?”
“这些女孩背后的人是谁?”
蝶花案的凶手,是否与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