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扬州颇冷,冬末春初,周家宅院里长的腊梅尚且热热烈烈地开着,墙角堆着佣人们扫出来的积雪,已经快三月了,只有偶尔能见耐寒的鸟雀飞上枝头摘花吃。
春寒料峭,周家主院里头地暖还热热地烧着,晁凤莲满目慈和地看着睡在檀木床上的小小身影,叹息道:“崇如这小孩子长得多么好,怎么快四岁了还是睡得日夜颠倒的。”
旁边坐在柳树椅上看报纸的周震剑闻言,抬起头来,道:“医生检查说了崇如发育正常,你别太操心了。”说完,拍拍旁边椅子,示意晁凤莲别站着了,续道:“小孩子贪觉也正常,虽然每日睡得多些,但一岁时崇如连家里人的名字都能叫全了,我看啊,他得是个聪明孩子。”
晁凤莲眼角带着笑纹,乐道:“他是比他爸爸早讲话,也不知道哪里学的,讲话文邹邹的,不叫爷爷奶奶,改叫咱们祖父祖母。”
周震剑目光柔和下来,瞧着老伴的脸笑,“说不准是随了你这个古典文学教授,在襁褓里听你跟那些小同学乱七八糟的称呼听多了,现在也染上了古典气息。”
晁凤莲倒是认可这一点,倒了杯花茶给自己,将夹着的书页打开来重新看了。
此时被两位老人谈论的周崇如却不像二人以为的那样在沉睡之中。
不同于现世里寒风冷雨的一个冬天,在异世的姑苏林府老宅,东风解冻,冰消雪融,池子边蓬蒿已长出一寸长,鲜嫩翠绿,配着周遭花景,煞是新奇好看。
池子边支了葡萄架,正紧凑着亭子,现在雪消了,主人家便在此宴客,新尝河豚。
亭子中早叫人收拾好了,小菜果碟都摆在石桌上面,林家底蕴厚,做奴仆的生怕主子客人吃得不尽兴,摆了几个铜炭盆在石桌地下,上头都镂了春日里常见的花卉蔬果,既好看又保暖。
直待晌午时候,林如海引了官署里两个同僚过来,烧酒方才热了,又现炒了几个清淡下酒的时新菜。
酒过三晌,巡槽李相宇吃得脸红馥馥,抚掌笑道:“还是如海你这儿的厨子做的饭好,要不是你家世代的家仆,我好歹得讨回家中去。”李相宇福相,素好美食美酒,林如海初来乍到组局,一听闻有新鲜河豚,他便是第一个应下的。
抚治区希阳听了,闷喝一口烧酒。他白面长须,长得颇有文人气息,也是翰林出身,只可惜座师已经乞骸骨还乡了,后来入吏部外派时,便只得了抚治一职,正是三人中实权最低的,只是文思不错,便也跟林如海结交得当。只听他嘟囔道:“还得是如海这般自小生在姑苏的,才早春时候,便叫咱吃上河豚。”
林如海捋了捋长须,再斟酒,叫下人端上新烧的鱼,笑道:“我今回姑苏不过四五月,离乡数载哪里晓得这时候竟然有河豚,只是内人从未来过江南,好些口腹之欲,昨日门子报她钓到了两只河豚,今日便叫我摆了一桌宴请二位罢了。”
李相宇夹了块鱼尝鲜,虽然不如四五月的肥厚,但到底是嫩滑活络,甜淡好吃,便不吝赞美:“如海现今回了姑苏当巡抚,口福是少不了了,咱这不如京城繁华,但论鲜美,只怕那边远远比不上这儿呢!”
说完,举杯跟两个同僚相敬。
这三人吃着饭,烧酒又劲大,渐渐热了起来,叫婆子撤去了石桌下的铜炉摆在远些地方,低低说些知府里的趣闻,间或夹着官场里头不为人道的小话。
这些人都不知晓,一道小小的身影原先趴在葡萄架上听他们讲话,后来火盆被撤出来了,便又坐到火盆盖子上瞧着他们。
仔细看去,这小身影不过一个三四岁的小童,头发理发得短短的,面容可爱,像观音手下的净瓶童子似的,一双眼睛乌黑,年岁虽小,但看上去已经很是规整正经。
这小童正是晁凤莲跟周震剑口中一日要睡十七个小时的周家嫡长孙,周崇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