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亚瑟很久没关心深渊大道的事了,一两千人已经是几个月前的数据了,现在恐怕只有不到一千人,因为无坏事可做,许多人电子颈牌分数低于60分,都被处死了。
夏昼闭上了眼,牙关紧咬。
被威胁的感受很不好,可自己来这的目的是什么?是拯救老李他们?还是承诺丁萍的那句“我会深入海王星,探查它的底细”,海王星究竟在哪?
亚瑟抬起身体,望着那张紧抿的颤抖的唇,不到一百斤的重量,身体消瘦,脸靠在她的肩膀上都被硌得生疼,但就是这样的夏昼触动了自己。
不是这幅躯体的易碎感,也不是因为顽强的求生意志,亚瑟这二十几年见过太多的绝望,太多的奋力抵抗,但终归一个结局,就是死。
可是夏昼让他看到了生死之外的东西,那是一种牺牲自我的强大决心,是飞蛾扑火去追寻真相的执著。
她既不怕生,也不怕死。
最怕的是有人因自己而死。
凭着这一点,任何人都可以威胁到她。
这也是亚瑟心痛的地方,他很想问夏昼,你看起来这么精明,为什么又这么傻?
这种可以威胁到夏昼的诱惑,亚瑟抵抗不了,他并非善类。
他一向喜欢趁人之危。
“尽快决定,深渊大道的游戏规则过于残酷,每分钟都有人会死,而且死得极惨。”亚瑟半威胁,半催促道,“你刚刚也看到了,挂在他们脖子上的电子分数,只要低于七十,就要送到我的大蟒蛇宠物嘴里。”
他故意说高了十分,因为六十几分的不好找,七十分边缘的满大街都是,夏昼一定注意到了。
为了达到目的,他决定更坏一点,“你只需要承诺永远不离开我,我立刻下令,放了他们。”
夏昼睁开眼,望向亚瑟。
亚瑟的瞳孔极其好看,如一个深不见底的彩色旋涡。
道德败坏还长得这么好看的人,他是第一个。
“你说过,会将仇人亲手带到我的眼前。”
夏昼的眼尾红了,声音却如一块沉浸在清泉的鹅卵石一般,清脆、冷静:“这是我来这里的条件,现在我来了,该是你先兑现承诺的时候了,不然,我怎么相信你会放了他们。”
“真相有时是很残忍的。”
亚瑟握在夏昼的手,轻轻摩挲,像是要磨平对方尖锐的棱角。
“很多情况下,一个人追寻半生的真相不过是一粒轻飘飘的无关痛痒的尘埃。它不是一座大山,也不是一座摩天大楼,这个世界上既没有那么多阴谋论,同样没有那么多伟大的情操和理想。”
“是吗?”
夏昼的眼如被烈火炙烤,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到亚瑟的手背。
亚瑟的心被烫起了一个个的泡。
那一瞬,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身体里涌动着莫名的冲动,捧住夏昼的脸,贴了上去。
仅仅是一秒钟的时间,亚瑟完成了钨钢屋里那个未完成的吻。
第二次趁人之危。
也仅仅在一秒钟后,夏昼推开了他。
不爱一个人是不会享受和他的亲密接触。
这是夏昼推开亚瑟前的第一反应。
亚瑟木然,他望见夏昼写满拒绝与不甘的瞳孔里,刻着凛冬的影子。
他心里的泡霎时间一个个破了,黏糊糊地,一呼吸就痛。
“哎。”
亚瑟叹了口气,艰难地坦诚道:“你父母的仇人我的确没找到,因为身份过于低等,可能是某个市长、议员、州长甚至是某个士兵主持的。十年前,夏国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不过是海王星配合政府的政治活动而已,即便我给查出来,也是背锅侠出面顶罪。就像一座城市出了什么大事故,把市长给赶下台了。一个道理。一段时间之后,谁在乎真相呢?”
“我在乎。”夏昼浑身发抖。配合政府的政治活动,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父母的生命抹去了。
亚瑟垂眸,遗憾而抱歉地说道:“我知道你在乎,所以我调查了很久,仅得到了少得可怜的线索。在太古国,没人记得这件事了。”
一句比一句更残忍,更令人窒息。
“所以呢?海王星那帮人做了坏事就这样一笑而过?”
“海王星不是某一帮人,也不是某一个地方。它根本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对于你们创世纪来说,根本就是蚍蜉撼大树。”
终于提到了创世纪。
夏昼看向创世纪的男同性恋个个膜拜眼前的男人,忽然问:“你说,如果把你丢到创世纪的窝里,你会被吃了吗?”
亚瑟打了个冷颤,咕哝道:“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我不喜欢。”
“呵~”夏昼抹掉眼泪,笑了,“那你呢?说说你在海王星里算是个什么地位。”
亚瑟不答反问:“对你,我是恶人吗?”
夏昼抿着唇,也不答,冷冽的眼尾扫过他的脸庞。
他蓦地心慌了好几秒,站起了身。
窗外没有一丝风,枫树的叶子却在一片片往下落,一束热烈的阳光照在屋檐上,有一种虚无缥缈的美。
“这座地下城也不过是海王星的冰山一角,但它代表我,它覆灭,我也就跟着死了。”
听起来像傀儡那么可怜,夏昼不信,起身跟过去:“那你的父母和两个哥哥呢,不会也是傀儡吧。”
“他们……怎么能叫傀儡呢?傀儡可不会心甘情愿。”
夏昼垂头,咬着唇,尔后很快松口:“很抱歉,你的条件我不能答应。”
“那他们——”亚瑟指着某个方向,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刚刚还在为夏昼触动,这会竟然全碎了。
“夏国有一句古话,人各有命。”
没有达成协议,他们从崖腰的出口登上直升机,飞回了悬崖之上。
飞机落在人工草坪上。
鲜绿的草皮被螺旋桨的大风吹了起来,一块五平米大小,坚固十足的透明亚克力玻璃显露在两人眼里,在阳光下闪着钻石般的光辉。
“有太阳了!”
动物园的守卫们奔走相告,“快,打开顶盖!”
马克身体呈螺旋状往上升,蛇信子吐得飞快,细密孔洞的顶盖缓缓往两边打开,一缕阳光照在马克的蛇头上,它瞬间蜷了起来。
天窗距离地面几十米高,哪怕马克垂直立着,也不可能沿着光滑的墙壁往上攀岩。
它有自知之明,安静地蜷在岸边,享受着紫外线的炙烤。
夏昼仰起头,望着天空中刺眼的阳光,才反应过来蓝海大道的阳光是假的,是人造的!
惊梦岛也是人造的,却和蓝海大道截然不同。
惊梦岛的阳光、沙滩、海底世界外的海洋动物,还有田博士、小乐他们都是真的。
夏昼恍然大悟。
海王星正在创造一个巨大无比的虚幻大城,那里的人过着蓝海大道般虚假梦幻的生活,通过压榨如深渊大道般极苦世界的人,去实现不劳而获的美梦。
政治活动、军事行动、恐怖袭击都是这座城里的游戏规则,谁带着成果参与进来,谁便有能力制定游戏规则,拥有和享受无上的权力和源源不断的财富。
亚瑟的威廉姆斯家族,不过是海王星的一个朝代,暂时的当权者。
朝代更替,马修可以成为副总统,年纪轻轻的洛斐位列富豪榜前十,而亚瑟主宰这座地下城,地下城毁,一定会被曝光,那么威廉姆斯家族的朝代也就结束了。
他们成为了又一个背锅侠,换一个朝代重来,这个世界依旧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