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只是一瞬的,紧接而来的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和愤怒。
倪雀把情绪直白地挂在脸上,嗓音无波,又透着分明的凉意:“你怎么进来的?”
看到她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如此不客气,倪保昌自然不高兴,但他这趟过来,是来要好处的,有不爽也得先压着。
他说:“怎么进来的,当然是走进来的。”
“哦,说起来你们学校还真是不好预约,一直约不上,”倪保昌估计也想不到他预约不成功的背后有倪雀的手笔,“卡着点都一秒约满,好不容易刷出一两个名额,但是怎么都没法约成功。还好你们学校门多,有管的不严的,趁着保安不注意,我就进来了。”
倪雀捏着背包带子的手都攥紧了。
是了,她怎么就没想到,她不应该以正常人的思维来看待倪保昌做人做事的。寻常人一直预约不成功,就放弃了,大不了不来了,倪保昌不是寻常人,他是无赖,是地痞,他没什么道德可言,预约不成,他会偷摸着进,偷摸着进不成,或许还会硬闯,他有的是鼠窃狗盗的路子可走。
“你进来我们学校干什么?是要找我吗?”倪雀面无表情地看着倪保昌,“高二那次我就说过了吧,我和你,还有老太太,没有任何关系了。”
“怎么又说这话呢,”倪保昌堆起笑容,脸上沟壑更深,“那事儿都过去这么久了,之后我也不没逼着你嫁人吗,不也让你安安心心地读完了高中,现在还上了这么好的大学吗?”
“那是你让的吗?”倪雀不想和他理论其中的种种,和烂人争长短不是明智之举,她扭头就走,“你最好赶紧出去,也别跟着我,否则我会通知保安室的人来请你。”
倪保昌从后面追了上来,张手拦住她,也不废话了,直接说意图:“你不是问我进来干什么吗?简单,你给我二十万,我肯定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倪雀无奈刹住步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笑话,她觉得离谱已经不足以形容倪保昌的狮子大开口。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倪雀问。
“没开玩笑啊,”倪保昌振振有词道,“当年你把人李丰耳朵打聋了,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十几万,那时候你还是高中生,这上大学了,你手头不得更宽裕。”
倪雀指尖都抖了下,她忍着火气:“那是别人资助我读书的钱!已经没有了,高中结束就没有了。”
“那你现在不还在上学,大学学费更贵吧,在北阑这种大城市,生活费也不少吧,你哪来的钱?”
“助学贷款,奖学金,打工工资。”
倪保昌一副心知肚明的嘴脸:“不止吧。”
倪雀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你不是交了个男朋友吗?他肯定有钱。”
“……”
倪雀的脸颊抽了下,她面无表情的脸几乎是当场就冷了下来。
原来今天不是倪保昌第一次偷摸进阑大,他早就来过了,而且不止一次两次。这些日子,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他尾随在自己和江既迟身后,暗中观察揣度着,喜滋滋地想着,他又多了一台取款机,筹算着第一笔该取个多少合适。
倪雀感到天空乌云密布,她竭力想要躲避的雨,俨然又要兜头而下。
“他有没有钱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钱。就算我有钱,我也一分都不会给你。”倪雀听见自己声音冷得掉冰渣。
倪保昌还是笑着的:“你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他肯定有钱啊。他那个车,”倪保昌眉飞色舞的,“进口辉腾,八年前就二百多万呢,还有他手上戴的表,百达翡丽,四十多万。他穿的衣服裤子,没看见logo,价格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也不便宜。”
倪雀眼里都要迸出火来了:“就算他有钱那也是他的钱,和我有什么关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倪雀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也算和倪保昌斗智斗勇多年,小的时候,她如一叶海上舟,没有依靠地飘零,只得低眉顺眼、逆来顺受;大了一些,她懂得了更多生存之道,开始圆滑地、有技巧地和倪保昌斡旋;再后来,她想要飞离那座困住她的大山,可是离要越过的山头越近,来自倪保昌的阻力就越大,她便露出獠牙,决然反抗。
现在,她好像飞离那座大山了,又好像没有。那座山跟了过来,笼在她身后,在她周围罩下重重阴影。
但是说难听点,飞过了那座大山,她的翅膀就是硬了。
曾经她的反抗,是保守地“守”,现在她还在反抗,却可以激进地“攻”。
倪雀慢慢压下心头那些暴动的情绪,神情再次恢复平静。
倪保昌见她面色好了些,以为有说动的可能,继续恬不知耻道:“他既然是你对象,那就是有关系啊。男的给女的花点钱这不理所应当嘛,他那么有钱,二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也就给你买几个包买几个首饰的事,你说是不是?”
“……”
“我现在没了工作,就为了来北阑看你,这段时间,花了不少钱,你不得给我贴补点啊,好赖我也是你爸,你总不能看我流落街头饿死吧。”
倪雀凉道:“你就算饿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倪保昌终是被她无动于衷的态度刺激到,虚伪的面具掉下:“老子是你爹!”
倪雀无甚意义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过十点了,她答应了江既迟这个时候必须到宿舍,说不定一会儿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倪雀抬起头,说:“你缠着我是没有用的,我说了不会给你一分就不会给你一分。我建议你回去重新找份工作,老老实实赚钱。”
倪保昌目的还未达到,立马又赔起了笑:“我这都一把老胳膊老腿了,那些脏活儿累活儿是真干不动了。你看你现在读大学了,毕业了找份工作能赚不少吧。你还谈了个这么有钱的男朋友,这怎么看咱家以后也不会缺钱,子女赡养父母,这不天经地义的事吗?你该养我的。”
倪保昌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反思起来:“我以前确实是目光短浅了些,这不一出来就涨了见识,人是该读书,多读书,找的工作也体面,还能和有钱人谈对象。丫头,还是你看得远。”
“我该养你?你回忆回忆我高二那年你做的事吧?警方那边全有记录,就算我不赡养你,就算你要因此把我告上法庭,你觉得你赢得了吗?”
“臭丫头你!”
“我要回宿舍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倪雀被他这副无耻的嘴脸恶心透了,她不想再和倪保昌多作一句无谓的交流,绕过他就想走。
倪保昌迅速后退几步,抬手就去拉拽倪雀。
倪雀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嘹亮,在四下安静的夜里显得分外突兀。
倪保昌被吓得一顿,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