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巫真师姐殿中修习的第二晚,有惊无险,继续在商止师兄端寂却危险的凝视中,如芒刺背地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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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归岚醒了,趴在她膝头哭了整整一个时辰,璃音并手指天,把毒誓发了又发,说以后每抛下他一次,自己身高就缩矮一寸,才总算把他劝住了。
回到殿中就狂饮了一桶牛乳,听说这玩意喝了能长高,虽说她这个身子,长高几乎是没指望了,但那誓言发得她心慌,管它有用没用,求个心里安慰吧。
一连又过了几天,在她夜复一夜、坚持不懈的走神中,商止师兄终于轻叹一声,轻轻按下她手里拿得颠三倒四的书册,温声问:“怎么了,连着几日都心不在焉的。是回来后身子还没恢复好?”
失恋的人就是这样,别人不关心你还好,这关心一来,酸楚立马跟泄了闸似的,化作滚滚的热流,就直往眼眶奔涌而去了。
不过璃音还是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愣是把泪给憋住了,她没有在别人面前大哭的习惯,于是努力调整了下呼吸,她看向商止,问出了个大逆不道的问题:“师兄,你和师姐在一起,是谁追的谁呀?”
师兄卸下了督学时的威严,当真温静,兜头被问了个如此猝然冒犯的问题,他也没生气,只是微怔之后,便春风过竹般轻轻一笑。
不愧和商月是亲兄弟,笑起来都有七八分相似,璃音听见他清声笑着,回她:“被你这么一问,回想起来,好像也谈不上谁追的谁,只是随岁月慢慢奔走,自然而然,也不知该从哪一次对视算起,就在一起了。”
然后额心被他伸指轻轻一点:“这话你可不能问你师姐,若是她问起来,就说我告诉你,是我追的她,知道了么?”
师兄还挺懂的,璃音弯眼笑了笑,忙单手做了个拉线封唇的动作:“知道知道,此事保密,绝不外传。”
但没想到师兄懂的还远不止于此,他看她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问她:“阿横,你是不是喜欢摇光。”
璃音简直吓了一大跳。
但想想被师兄一瞬不瞬盯了这么多晚,自己还有什么心思是他看不穿的,这么多天她一个人憋着,都快憋出病来了,于是干脆放弃挣扎,抿着唇嗯了一声,大大方方地认了。
认完,整个人如释重负似的,上半身就往案上一瘫,软趴了上去:“喜欢又怎么样,神君又不可能喜欢我。”
就看前几日一别之后,这么多天过去了,他有来找过她一次吗?
所以自然而然是别想了,自己不去追他,他又没可能来追求自己,同在岁月里奔走,她却没有师兄师姐的运气,和他,只能随岁月慢慢走散而已。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感叹的,有缘无分吧。
没可能就是没可能,她喜欢也没用。师兄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璃音听到他一声轻叹,然后温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头顶,十足安慰地,轻拍了下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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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商止师兄一吐情伤之后,璃音发觉心里松快多了,这晚走进师姐殿中,正想来个悬梁刺股,好好学习一番的时候,居然发现商止师兄也有事不在,于是派了个对她毫无监督作用的督学——商月来了。
璃音今晚是真想好好看会书的。
然而刚看进去两行字,商月就给她案上摆来一盘冰玉葡萄,这葡萄万年才结一树果,是他从西域仙境特地带回来的,甚至还贴心地一粒粒脱了梗,拿起来就能吃。
葡萄,璃音是喜欢的,于是探手过去摸了一颗,吃了。
埋头继续看书。
又看了没两行字,突然有点心得,想提笔蘸个墨,记一记,然而一抬头,竟发现商月正坐在一旁,满面沉晦地把她望着。
璃音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了。
这督学的座位是有魔咒吗,谁坐上去,谁的眼里就要堕寒潭,可是,今天自己念书可没走神啊!
结果问他他又不说,只好脾气地冲她一笑,说没什么。
那笑温和极了,好像真没什么,璃音狐疑地看了他一会,便又继续看书去了。
可看了还没两个字,忽又听商月温吞吞唤了自己一声:“阿横。”
不明所以地抬头,却见商月白皙纤长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玉钗。
白玉虎头钗。
他口中唤着她的名字,视线却落在那支钗上。
精美的钗子夹在他纤长的指间,像转笔一样,正随他有一搭没一搭旋动的指尖,跃跃地转动着。
他今天有些奇怪,璃音莫名紧张起来,试探着唤了他一声:“商月?”
商月抬眼,状若无事地把那钗子收了起来,看着她,唇角一牵,给了她一个温净如春湖融雪的笑:“阿横,生辰快乐。”
璃音愣了下,掰着手指一算日子,才发现子时已过,今儿个还真是她的生辰!
怔神间,忽觉发间一沉,什么东西坠了上去,璃音猜到是什么,立时就要去拔下来,然而还没来得及抬手,已经整个人连胳膊,都被商月一个趋步上前,如竹浪涌来,裹进了他向她微折而下的身躯里。
这样的拥抱,有点越过好友的界限了。
璃音微皱了眉,但还是顾及他的心绪,不重,但抗拒意味明显地推了他一下。
按以往商月的性格,他接收到这样的信号,就会放开她。
不料这一次,他仿佛不管不顾一般,因她跪坐伏案,他便也屈身下地,更紧地把她拥住了。
这还让不让人看书了!璃音有些恼了,刚要狠下心肠,铆足了劲再推他一把,耳后忽传来了他低低的、抑着泣音般的一句:“阿横,喜欢上了别人也没关系。”
动作一顿,她又听见他说:“钗子是你的,你不喜欢我,就当普通的钗子戴好了。”
他终于放开她,看她有些怔愣的神情,又笑起来,还是那么温柔沁人:“新的一岁,阿横,你要好好的。”
虽然严格来说,于璃音而言,根本再没什么新的一岁,但收到这样的祝福,她还是感念的。
而且听这话里话外,对于自己的拒绝,商月似乎是释怀了,所以他刚才那一抱,大概是想一抱释前缘吧,璃音松一口气,也笑起来:“我当然会好好的。”
拍拍他的肩,又笑:“我们都好好的。”
心情还算可以,但被商月这么一搅,书是彻底看不下去了,每次她稍微沉浸一点,他就又有什么礼物要拿出来,她不知好歹的毛病就又犯了,真的很想大喊一句:你到底还有多少礼物,能不能一次性全拿出来了事!
然而面对这样一心一意只是对你好的人,到底不敢真让他伤心,否则就和有罪似的,璃音只好委婉提了句礼物太多了,不必了,谁知被对方融融笑着回答说,这是他特意安排的,礼物一个时辰送一个,为的就是让她在生辰这日的每个时辰里,都能得到一份惊喜。
今晚这书是注定看不成了。
一个人怎么可以明明话不多,但只是他的存在,就吵成这样!
璃音很想仰头望一眼苍天,然而视线被天花板遮住了,只好又讷讷趴回案上。
趴了一会,支起胳膊肘,把脸一捧,目光不由飘向了窗外灼灼亮着的星杓。
那样灼亮,却那样安静。
和小七一样。
她又在想他了。
据说夜间北斗的每一道星辉,都可以是北斗星君的一道视线。
那她这样看他,他也会察觉到吗?
璃音的脸又朝案上趴了下去。
怎么可能呢,他正在看归岚的几率,都比在看她要大吧!
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
结果当天天还没亮,璃音就见到摇光了。
那人不知哪里弄出来的一身簇新的青袍,银冠上也不知何时多镶了一把珠玉,全身都讲究起来了,打扮得跟要去哪里相亲似的。
璃音和他并肩立在西王母座下,捏着拳,垂眼默默看着自己鞋尖,听着西王母满脸肃严的问话:“小璃音,怎么我听小摇光说,你有半个月没给他授业了?”
璃音仍旧盯着鞋尖,只是目光默默从自己鞋上,挪到了身边男人崭新绣着银白暗纹的靴面上。
她磨着牙给他传音:“是你给娘娘打的小报告?!”
结果男人压根不理她,只微微抬着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留给她一个漂亮又淡漠的侧脸。
“你这小老师当得不到位,引魂铃可是要收回来的。”
西王母坐在上首,指节缓敲了下座沿,无尽的威压随之敲下,璃音立时肃了眉眼,抬起脸来,恭声回道:“半月未曾关心神君身心近况,是小仙疏职,然实是近来小仙闭门修习,不方便将神君带在身边,难免有此疏漏,还望娘娘明鉴。”
倒不是惧了王母刻意摆出来的神威,璃音本想干脆趁机把话挑明,辞了这什么有名无实的小老师,撂挑子不干了的,结果王母居然说要把她的引魂铃收回去,到手的宝贝,那能甘心轻易交出来吗!
璃音咬咬牙,为了引魂铃,她忍!
西王母显然对她这个认错的态度还算满意,但对她闭关不能带人的说辞,看起来就不是那么满意了,她抬袖一挥,一道神音玉令便入了璃音的脑海:“下界惘山有些异动,今就命你带着摇光下界查看,有妖除妖,有邪诛邪,修炼诸事,自有本座去与巫真说明。”
接着又是一挥:“去吧。”
璃音只觉一阵狂风拍背,将她和摇光如两张大饼一般,狠狠拍在了一起,然后风势一卷,便卷着两人,直往下界惘山去了。
身处风眼之中,璃音稳住身形后,气得把男人狠狠一推,抬眼一望,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两人飞卷缠舞在一起的发丝之中,她似乎看见摇光炽亮的眸光垂下,对着她,唇角一勾,说了句:“推什么,不是说想我吗?”
说着,居然咧嘴一笑,像一只皮毛漂亮的、逗弄着眼前猎物的狼。
璃音在风中怔忡地望他。
而他如锋的眉尾峻厉一挑,张扬得要命,也放肆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