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听他方才问话的语气,又分明知道这人是谁,甚至还知道她和他应该相识。
再看他现在,仍只是神色淡淡地看着自己,不说话,只唇线紧紧绷着,一副看似无所谓、实则浑身的毛都静静炸了一身的样子。
璃音不知怎么,就有些想笑。
果然他还是他,虽然不晓得他又闹什么脾气,但这闹脾气时的样子,可不就和慕璟明一模一样。
“怎么了怎么了?”山桃看璃音转了头却半天不说话,实在憋不住了,“夏仙子,骨头里那团黑雾到底是谁啊?”
璃音笑笑,回她:“算是我远方的一个……堂弟吧。”
虞宛初一听,便即恍然:“难怪……”
原来是有亲缘关系,难怪这骨头能被他附上。
“堂弟……”山桃却惊呆了,“他是你的亲眷,那怎么还来夺你遗骨呢?!”
虽然山桃自己便是附骨而生的,但她其实情况特殊,她是墨灵,附谁的骨头都能生,所以她会觉得,若给她挑选,她一定不会挑亲近之人的遗骨来用。
一来是用着奇怪,二来嘛,人都是有私心的,她也有,谁不希望自己入了葬的亲人,遗骨可以在地下安息呢。
璃音瞥着摇光,话中有话地道:“说是堂弟,其实几乎没走动过,面也没见过几次,若不是探了他的识海,我都认不出他来了。”
所以,她都差点认不出来的堂弟,他是怎么一眼就瞧出人家是谁的?
不过在这位堂弟的识海之中,她倒是还探出了一件颇有意思的事:“但我和他,倒也不是全无交集,我阿爹当年似乎很属意他,一心要把他过继进府中,来当我的亲弟弟,好继承家业呢。”
说到这顿下。
山桃不愧是连环画里逃出来的墨灵,一下便进入了听故事模式,被璃音这一停顿勾得心痒难耐,一叠声催促:“后来呢后来呢!他真成仙子你的亲弟弟了?”
璃音唇角难抑地轻扬了扬:“当然没有,他想得美!”
虽然对自己亡故那年的事,璃音几乎都没什么印象了,但根据适才探魂探出来的,堂弟对自己的那股子嫉妒、不甘、怨怼、愤怒,他的结局,已是昭然若揭。
必然是没能如愿!
幸而她刚才想要一鞭子把他的魂魄给抽散时,小七拦了一拦,让她读到了这些。
这可真是不可多得的一份畅快。
山桃听到这个结局,终于满意了,忽然想到什么,一扭头,冲着那黑雾人一声轻哼:“原来是活着的时候,舔着抢别人家的东西没抢到,贪心不足,贪念化煞!难怪死了是这副鬼样,专爱抢别人的棺材!”
璃音笑笑,这下再不犹豫,唰——
一鞭甩出!
“阿横!”商月一惊,似乎还想再拦。
可璃音根本不理,出手迅疾,快如闪电,啪!
一鞭正中眉心!
黑雾人哀嚎一声,只一瞬间,便化作了云气四散。
白骨轰然坠地,再没有了任何的动作。
只余下那一声不甘惨烈的嚎叫,拖着长长的回音,还久久地在山间回荡。
看璃音下手如此狠稳,商月不禁怔然:“阿横,你把它……”
杀了吗?
就这样轻飘飘地、毫不留情地,把一抹活生生的魂魄,给彻底抹杀掉了吗?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的虞宛言,忽然向商月瞥去一眼,用他那一贯阴阴冷冷的调调说了句:“他已化煞,留不得了,仙君不知道吗?”
既已化煞,便是自己放弃了转世的机会,堕了执念,再留不得了。
所以璃音没有手下留情。
但显然商月不这么觉得,他也没因为被个凡人修士呛了就发恼,只说:“他虽已化煞,但若有人可以对他加以感化,假以时日,未必就不能引他重归正途。”
虞宛言听着,忽幽幽笑了一声:“感化?”
“多久能感化一只煞,一千年,一万年?若煞的执念能被轻易感化,它们也就不会成煞了。”
商月仍旧不恼,用他那尘埃不染的嗓音,布道似的,对虞宛言清声道:“此事固然难行,但若不一试,又如何能轻易断言他们的结果造化?”
阴郁的少年又凉笑一声,驳他驳得毫不留情:“这世间鬼煞万千,仙君若要一一感化,恐怕整个天宫千千万万年,都只能忙这一件事了。”
璃音没理会他们两人关于感化不感化的辩论,她深知商月就是那性子,前世,她成了魔女,他不也还想着要感化自己呢么。
多么清风朗月的仙君,多么圣光普照的心肠!
光是站在他身边,她都觉得自惭形秽,好一阵压力。
她撇撇嘴,一把将摇光扯了过来,指指自己那具还倒在地上的遗骨:“这个,怎么处理?”
升仙后,曾经的凡骨该怎么处置,她没经验,也没头绪。
望着那具白骨,摇光淡黑的眸底,似乎又映照出了那日山巅之上,熊熊吞噬掉少女倔强身影的那一抹火光,他垂下眼:“你若想留,我替你葬回去。”
原本,这一副遗骨,也是他为她葬的。
人祭本该曝尸于野,但在回来之前,他还是为她收殓了尸骨,葬入了属于她的豪华陵墓之中。
话出口后,久未得到回应,摇光转过脸,就见少女正凑在自己跟前,一双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脾气闹完了,不喊什么老师学生了?”
少女微挑着眉梢,又朝他逼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看着他说:“说吧,我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回来后就不理我,刚才又为什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