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天遥,漫天星火如萤。
璃音抱着专属于自己的“人肉梯子”,一入井底,便熟练地铺开稻草,屈起一只膝盖,悠悠懒懒地躺下了。
枕臂而卧,一转头,竟见夫君半坐在幽狭的井底,显是想在她身旁躺下,但一连艰难比划了好几个姿势,都摆弄不开他那两条长腿……
虽然就连这样的时刻,都从他身上瞧不见一丝局促,但看他欲躺却躺不下来的模样,璃音还是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身子往边上稍略挪过,把中间最能容人的空间让出来,伸手在身旁轻拍了拍,示意他赶紧挨着自己躺过来。
总算顺利躺下,摇光也学身边少女的姿势,折一只胳膊,慢悠悠枕去了脑后。
璃音发觉夫君有一点挺厉害的:好像无论多尴尬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他都能有种自己绝不尴尬的淡定与超然。
当然,现在的璃音还不知道,夫君此刻这种令她称羡的特质,会被三百年后的她哼着声、撇着嘴,无情地称之为:厚脸皮!
慢慢转回目光,井口外那一小片澈然的夜空,便清晰映入了眼中。
窝在井底看星星,这种事,也只有她想得出来了吧。
摇光静静躺卧,视线被高直灰白的井壁塑成笔直的一线,遥遥上望,夜幕分明比在地上时离得远了,但那些星星落入眼中时,或许是小小的一片更能叫人专注的缘故,看起来果然仿佛更明晰了一点。
“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漂亮。”
少女望天伸出一只胳膊,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像是在拢着一汪星斗。
摇光侧眸,看她认真望着夜幕、近在咫尺的半张侧脸,轻轻嗯了声:“很漂亮。”
她好像,一直以来,都很喜欢这些与自然有关的事物。
一颗星星,一片树叶,一朵浮云,乃至一只萤火,一滴落雨……宇宙中任何一处小小的景致,她似乎都能看得入迷。
可这些,在他眼中,向来都是没什么意思的东西。
紫府中的云海万年翻涌,星辰每日每夜高悬,冬寒暑热,潮汐按时涨退……这些凡间诗人们笔下雄奇宕阔的丽景,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些一成不变的壮阔,若没有她在身边,都只是些徒增孤寂的死景,他不至于觉得讨厌,却也感受不到喜欢。
只是……没什么意思而已。
就在这时,忽然,耳边传来几声窸窣奇异的“札札”声响。
听见这声音,璃音立马坐起身来,探手往稻草堆里拨了几下,两指一拈,精准地拈出了一只青碧色的硬虫。
“八月,是该有蚱蜢了。”
小蚱蜢被璃音捏住了身子,两条后腿猛蹬,踩着风火轮似的,璃音凝目看了一会,倏然转头向身侧的男人道:“夫君,它吵到我们看星星了,你能把它扔出去吗?扔得远远的。”
蚱蜢听不懂人话,但直觉不妙,兀自把腿蹬得更猛了。
摇光一指轻抬,指尖浅浅一道冷蓝流光划过,刚还在少女手中挣扎个不停的小蚱蜢,就随着光晕,消失到不知哪处无穷远去了。
目送着蚱蜢走远,璃音从身下摸了根稻草出来,七折八扭地,没几下,竟就编了个草蚱蜢出来,活灵活现,简直与方才的真蚱蜢一般无二。
她慢慢躺下,手中高举着那一只草蚱蜢,炫耀似的,在男人眼前不停晃着:“照着编的,还算像么?”
“像。”摇光接过草蚱蜢,也把它高高举在手里,凑着星辉,仔细地看。
看了一会,忽侧头笑道:“怎么把真的赶跑了,又自己编一只假的出来?”
璃音“唔”了下,道:“其实真的也挺可爱的,就是太吵,我不喜欢太吵的东西。”
顿了顿,也侧转过脸来,对上男人沉了星似的双眸,笑道:“但想到它会在某个我听不见、也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聒噪地吵着,也还是觉得挺可爱的。”
可爱……吗?
摇光不是太明白。
而眼前正与自己对望着的少女,不知蓦地想到了什么,忽看着他,抿嘴一笑。
摇光不由问她:“在想什么?”
想的东西其实有点幼稚,但看着夫君净澈漂亮的眼,璃音还是说了出来:“只是忽然想到,每晚星星一出来,这世上的人,不管白日里是好人坏人,彼此间是恩人仇人,都像接收到了统一的指令一样,都得齐刷刷找个地方躺下,然后乖乖闭着眼睛睡觉……”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下:“夫君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很可爱吗?”
她光是这么想着,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世上千千万万活着的人们,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看似瑰丽壮阔的人间画卷,不就是从一颗星星、一片树叶、一点萤火开始,再由这些一个个小小的、努力生活着的生灵,一点一点织就组成的吗?
“夫君?”
看夫君不应声,只是望着自己的眸中,似有一片惘然闪过,璃音不禁面上微赧,果然她平日里想的这些东西,很幼稚,很可笑吧。
可她才十六岁,有些想法幼稚一些,那又怎么了?
于是轻哼一声,不服气地夺回男人手中的草蚱蜢,擦着他浓黑的睫毛,就在他眼前好一阵猛力乱晃:“不可爱吗?”
睫毛被她没轻没重地蹭下好几根,摇光轻眨了下眼,抬起一只手臂,凌空一把抓住少女作乱的手。
少女手中那一只草蚱蜢,栩栩如生,便被定格在了他的眼前。
可爱吗?
不可爱吗?
摇光凝目看着。
突然,草蚱蜢身子微微一抖,又颤几颤,在他眼前颇具神气地晃动起来。
原来是少女被他制了手也不安稳,轻抖着手腕,又用草蚱蜢长长垂下的“触角”,去轻轻搔弄他的面颊。
虽隔着面具,面上还是仿佛被稻草的尖须挠得发起些微痒意。
而撇过头,能看到她正抿着嘴,憋着坏,一脸不服气地望着他。
好像是……可爱的。
因为她的可爱,连带着她手里的蚱蜢,她望过的夜空,她躺着的这处荒井小院,还有……还有她深觉可爱的这个人间,以及人间里那些一到星星出来、就齐刷刷倒头睡去的人们,好像也都被她一一点亮,变得可爱了起来。
他伸手,再一次,将草蚱蜢从她手中接了过来。
“是很可爱。”他淡声点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