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音眼底红芒疾动,启唇的动作却既轻且缓,轻声细语间,像是在往谁的梦里塞着悄悄话:“回去告诉你的雇主,这座山里没有他要找的猎物,往后都别再派人来了,听懂点头。”
马背上的男子目光凝滞,额前青光一闪,随后仍旧目光凝滞地点了下头。
“醒来后就直接回去,不许在山里乱逛。”
赤目的少女说着微微歪头,似乎在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想了一会,该是没想出来,便眨了眨赤色琉璃般血红清透的眼眸,就那样歪着头道:“现在你可以晕了。”
扑通——
马背上的男子终于摔下马来,一头栽进了大泥坑里。
小蜀看得眼都直了,声音激动:“姐姐,我也想学这个!”
璃音心中暗笑:成了。
嘴上却淡淡地道:“真的想学?”
“想学想学!”小蜀在她背上用力点头。
“想学这个,就先修仙,要你修炼出足够的力量,就能护下自己想护的人,往后再不必求人,也不会再陷入之前那样的两难了。”璃音稳稳背着小蜀,继续在雨中慢悠悠迈开步子,“现在我再问你,修仙,不喜欢吗?”
这时归岚抱着中箭受伤的那只鹿蜀追了上来,小蜀见了,眼眶一红,大大的声音响彻林间:“喜欢,喜欢的!要保护它们,要修仙!”
她怕眼泪沾湿璃音的脖颈,弄得身上黏腻,忙稍稍仰头,瞧见头顶笼满乌云,岂不像极她和族人的一生,不觉鼻中更酸,便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要到那乌云笼罩不到的地方去,她要做那云上之人!
“云上……云上……”
璃音听着小丫头在她耳边的低喃,还有悄悄吸鼻子的声音,毫不意外,却不无感慨:谁能想到,这样总是看起来彷徨无助、楚楚可怜的小蜀,在未来的九百年里,真会带着这副身子上到九重天,去赴瑶池宴,又再打碎昆仑镜,被罚下凡,然后独自一人游遍东海,又开山立派,在醉酒后和徒弟们分享她游历中的趣事呢。
小蜀这一生,真可算得上是壮阔波澜,起伏不断,却又精彩不已了。
随即她便想起云上真人绘制的那几本工笔精巧的图鉴来,云上真人那样喜欢画画,又有那样的画功,想来便是在与楚作戎魂交相伴的那些年里,一点一点偷师学来的吧。
恋爱或许没谈成,倒是学了门手艺回来,那也不算亏。
璃音将小蜀背回观中小屋,替她和救回来的鹿蜀分别处理了腿伤箭伤。
到得晚上,雨越发下得猛了,看小蜀一手拄拐,一手撑伞,瘸着腿还要赶去厨房炒菜,璃音实在看不下去,把她赶回屋里,去厨房替她炒了一盘看呆归岚的青菜出来。
看小蜀脸上那写满感激,却又对这菜色实在难以恭维的表情,璃音忍着笑,想到自己就凭这个手艺,竟在武宁侯府混着当了那么久的厨娘,终于忍不住笑出一点声来,不禁有些怀念。
倒不是怀念那些在厨房里戳着两支筷子拨炒青菜的日子,而是那时那处,那个看着脾气大得要命,却意外好哄,每一个眼神都在对她倾诉着喜欢的慕小侯爷,委实叫人怀念。
次日午后,璃音将归岚留在观中照顾小蜀,自己整衣束冠,再次去了南风馆。
然而一踏进二楼那间上房,她就眼皮一跳,脚步一顿,身子蓦地僵住了。
照雪和阿阮已端坐在屋内候着。
就是坐得有点太严肃端正了,不像接待恩客,倒像是在接待恩师。
不管怎么说,服务还挺周到。
但那个蓝袍银冠,抱着胳膊懒倚在窗边,满脸山雨欲来地将她望着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在这里的?
按破军偷偷告诉她的,太子太傅告假三月,慕璟明便被讨去了宫中替职三月,每日午后入宫,便要从这条街上过,这个时候他在这里,不怕误了教太子骑射的时辰么?
璃音步子一缩,莫名就感到一阵心虚。
天可怜见,她对那两个小倌可真的什么也没做!
而当璃音还在“你怎么在这儿”和“我记得你不好这口啊”两种开场白之间犹疑不定的时候,已经被大步过来的慕璟明一把拽起手腕。
“跟我回家。”男人黑着脸,拉起她就往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