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很快就用一声轻笑证实了这点,那笑声很轻,也很温柔,没一点阴阳怪气的意思,连带着眼神也温和下来,好像刚才眼底的那些杀意都只是璃音的错觉,他笑完后,就抬指向璃音身后比了比,温声道:“来拿那个。”
说完来意,他缓缓收了收手指,又向璃音道:“你呢,怎么在这里?”
咬字亲昵,仿佛一句家常絮语。
璃音能听出这嗓音刻意被灵流压过,改变了原本的声线,称呼也只用“你”,避开了任何会暴露身份的叫法,只余下那一点温和轻缓的调调,这调调她似乎也是熟悉的,但就是一时辨认不出此人究竟是谁。
“我也来拿这个。”璃音用手指戳戳身后落日神弓的方向,也笑吟吟地看他,一副打商量的口吻,“能让给我吗?”
然而这话却不知蓦地里踩中了男人的哪根神经,眼底温和骤散,只一瞬,就在里面掀起嫉怒的风暴,他左手怒极挥出,灵流奔泄,咔嚓一声脆响,原本方方正正的一座寒冰冷狱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刃劈开,切面整齐地碎作两半,向着两边无声倒下。
接着他五指往虚空中一拢,砰——
水球爆裂,归岚丢下的结界被彻底碾碎,而那人自始至终,只是抬了抬手。
好深厚霸道的灵力!
只他没用武器,暂时看不出修的是什么路子。
璃音和归岚对视一眼,随即一个结掌叩印,一个右手疾握,凌空握出一柄冰剑,执于手中,都望回那人,全神戒备。
“给我一个理由。”男人轻声缓步,带着无比摄人的压迫感,一步步向璃音走近,“告诉我,让给你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么?
眼前这人时而暴戾,时而温柔,璃音有些摸不准他究竟是友是敌,但那份暴戾终究让她感到不安,她直视他,一字一句答得认真:“让我把它带走,交到可靠的人手上,应该能让这世上少一点人受苦。”
威慑魔龙,截灭鬼王,必要时,诛杀己身,还天下一个清平世界,昆仑与苍生的诸多命运,或许就系于这一箭。
“可靠的人?”男人步子一顿,自嘲笑道:“那么我在你眼里,就是不可靠的人了?”
说着眼中又烧起愠火,沉声恨道:“受苦,你才活过几年,你又知道什么是受苦!”
随即身子前掠,指爪向前猛探,一路噼噼啪啪,徒手撞裂璃音之前布下的层层结界,直直扼向少女的咽喉。
又是这样,上一句温和亲昵,下一句便毫无预兆地开始狂躁,璃音实在看他不透,更想不出自己身边何时有过这样性子阴晴不定、反复横跳的人。
归岚瞳孔一缩,便欲挺剑上前,却被璃音一把按下,感应顺着魂链直传心底:“他要做什么都随他去,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别慌,跟紧我,死不了。”
归岚心神稍定,就见少女脖颈已被那人覆着碎鳞手套的指骨扼住,他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副银白手套,不禁又是神魂剧震。
云卿说过的话浮上他脑海。
——“这万龙甲虽好,却还是少了鳞片,不够再制一副手套,倒害本尊吃了个亏,本尊看小神君这一身鳞甲养得甚是鲜亮,不知何时再来战场上玩玩,回头本尊亲自为你收尸,就叫你来补这个缺。”
这副手套,是什么?是后来的他死了么?还是族中的谁又被……
归岚胸膛急遽起伏,一时悲戚与躁意在心头狂涌,眼底泛出血红,竟连神思都渐渐迷乱起来。
直到少女的一声魂令传来:“别管,定神!”
归岚只觉一道清音在脑海神识中狠狠一荡,戾意被压下,神智立刻回笼。
而少女被人掐着脖子,不挣不闹,也不见半点惊惶,只是用琉璃般透亮的眸子盯着那人,开口道:“你从前,受过很多苦么?”
那人掐着璃音的指骨微顿,瞳孔骤然一缩。
如此熟悉的、关切的语调。
可这样动动嘴皮子的关心于他而言,根本一文不值。
更别提这丫头心思多得很,她对一个正掐着自己脖子的人,可不会有这样的好心。
果然,少女说罢上面那句,便轻轻歪一歪头,状似不解地道:“可是你看,你现在若是不打我,我一会儿就不会打你,但你掐我了,我就只好报复回来,所以,你之前受的什么苦我不知道,但你待会儿挨打的苦,肯定是自找的。”
男人闻言,突然着了魔般大笑起来:“我自找的,哈哈,好一个我自找的。”
“好,都是我自找的,你既来了这里,那我的苦,便叫你也来尝一尝!”
然后恶狠狠掐紧了少女的喉咙,就这么拽着她望上疾冲,冲破层层厚海,跃出海面,穿云而上,竟是直奔九重天而去。
璃音仍是任他掐拽,狂风呼啸在耳际,她却只在心里想着:看来这人比起拿走落日神弓,终归还是想杀了她的心更强烈一些呢。
她盯着那身银甲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却还是想不出来,她前世加上今生,究竟是得罪了九重天上的哪位大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