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莫说猰貐遭诛,便连后羿神君也已陨落了,那么神弓就该已经随着主人沉落东海,又为何还会出现在两年后人间的一场宴饮聚会之上呢?
归岚闻言似乎怔了怔,他缓缓直起身子,眸色难辨地盯了璃音半晌,才用极低的声音答道:“没听说过。”
然后就微微红了眼眶,又倾身伏去了少女的膝上。
璃音看他泫然欲泣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落日神弓可是杀死他父亲的凶器,她竟就如此轻描淡写地向他询问了这把弓的下落。
归岚什么都好,就是一涉及到有关亲人的这些事,情绪就难免敏感。
璃音决定还是缓一些日子,再换个温和些的说辞问他。
归岚在这之后仍是会不时出海,但他终于不再往回带慕璟明的消息,而是开始带一些人间的小玩意回来。
风车,糖人,拨浪鼓……净是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然后他就靠在璃音膝头玩这些玩具。
璃音嘴角抽动着望向靠在自己身上,开心玩着拨浪鼓的归岚,觉得自己不是他爹,而是他太奶。
儿孙绕膝这种事,实在不在她的任何一项人生畅想里面。
得想个办法制止一下他的这种行为了。
于是在今天归岚准备出海的时候,她把他叫住了。
“归岚,你出去的时候……”她想叫他别再买那些东西回来,她不会陪他玩的。
“嗯?”
归岚应声转过身子,璃音刚要开口,就见他突然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自责道:“我出去时竟差点忘记和你道别了,你要提醒我这个对不对?”
璃音微怔,就听他冲她笑道:“阿璃,我去了。”
随后笑容干净明澈的青年便化作一条巨龙,心情颇好地摆着尾巴,逐浪而去了。
璃音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刚才唤她“阿璃”。
怎么会是“阿璃”,为什么偏偏会是“阿璃”呢?
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喊她作“阿璃”的。
璃音像往常归岚每一次出海时那样,抬头去望他消失的方向。
却是她第一次没有叹息着感慨,感慨归岚是一条多么心地柔软的好龙。
她所在之处像是一个空旷无顶的冰室,四面都是透着光的坚冰,她就被困于室内中央一张巨大的冰榻之上,放眼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澄蓝,而这就是此刻她能望见的整个世界。
但此前,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让她感觉到这里好像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由冰雪凿就的牢笼。
她无声地将五指攥成一团,无尽寒意沿着脊骨疯狂向上窜爬。
虽说一个人的姓名就那么颠来倒去几个字,也叫不出多少花样来,慕璟明可以喊她作“阿璃”,归岚自然也可以。
可是……
她从未告诉过归岚,她叫什么名字啊!
毕竟当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由于绝不存在叫错人的可能,所以彼此间其实是不需要名字的。
故而自她在这寒冰之上醒来,从没出现哪个契机,让她觉得必须要把名字告知归岚。
他是如何得知她的名字的?
又是血脉之间的某种特殊感应么?
她遍体生寒地回忆着与归岚的每一句对话,却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怀疑是不是真实的。
如果这些怀疑都是真的,归岚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把她关起来了吗?他打算这样关她多久?两年后,她真的就能顺利离开这座冰牢了吗?
耳边蓦然浮现起归岚的那句——
“而我们之间的羁绊,才是永恒的,是永远都不会冷却的。”
“永恒的羁绊吗……”璃音怔怔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