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岁暮隆冬,海边小小的关镇早已被凛冽霜风吹透了骨,夜幕黑沉,天边翻卷着低低的雷声和看不清形状的阴云,似乎正在赶来将这座小镇笼罩包围。
军营里早已乱作一团。
灼灼冥火看上去幽绿森寒,燃在肌肤之上却比凡火更炽,火苗自一个个士兵的体内突窜而起,不一会儿便有几十个小兵接连自燃,火势并不算大,却一点一点安静又放肆地吞噬着那些在地上不停尖叫扑滚的可怜凡人。
莹润小巧的玉质葫芦冰雪透白,仿佛世上再找不出比它更纯净无暇的东西,此时那细窄的葫芦小口却如活物般收缩蠕颤着,青碧色的光芒亢奋狂闪,像一个饿了肚子的婴孩,对着眼前美味疯狂咂嘴流涎,却又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制住了动作,要等待一个命令,才能开始它的这一顿饱餐。
“芋头里的毒,是你下的。”
少女句尾的音调没有上扬,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除了慕璟明,这军营里不过都是些凡人魂魄,那正被冥焰灼烧的小兵更是魂虚体弱,简直像一盆白水煮出来的菜,根本不可能让玉横馋成这副模样。
除非那菜里被人加了对它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东西。
比如魔气。
普通的大白馒头被浇淋上肉汁,于是被贪吃的小狗当成了鲜美的肉包。
若不是军营早被璃音用各种阵法层层密密包裹了起来,恐怕今日“自燃”的,就不止是这几十个魂力微弱的小兵,而会是冬至那日吃了芋头的所有人。
“怎么会是本尊下的毒呢?”黑袍男子隐在银色面具下的笑意加深,落在少女肩上的指骨轻敲,随即一根指头微扬,朝前轻轻一指,“你瞧,这些杀人放火的事,分明都是你做的。”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这句话,一声惊怒交集的大喊立时顺着冷风飘散开来:“是那个妖女,是小侯爷身边那个会画符的妖女!”
璃音认得,那是刘副使的声音。
随着这一声叫喊,一时之间,无数道惶恐惊惧的眼神齐刷刷向璃音这边望了过来。
这一望,却都望了个空。
“小美人在怕什么,怎么躲起来了?”迅速隐藏了身形的少女耳边传来男子戏谑的轻嘲,“本尊真是好奇,若摇光看到了你现在这副仙不仙、魔不魔的样子,他是会继续爱你呢,还是会砍下你的头呢?”
少女的眼底不知何时已被赤红染遍。
她缓抬起盈满血光的双眸,看到慕璟明正目光焦急地寻找着她的身影,疾步向这边走来。
她确实不愿,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所以才下意识就隐去了身形。
但是小七么……
耳边浮现出他今晚那两句微带了恼意的轻斥。
——“为什么让刘副使给你戴上那种东西,难道你打不过他?”
——“下次再有人这样对你,要打跑他们,知道了吗?”
她看着慕璟明疾奔而来的身影,见火后便一直僵硬着的躯体终于软和下来。
“知道了。”
迟来的回答轻散在晚风之中。
少女闭目宁定一瞬,睁眸的同时迅速抬手叩印,霎时间,惊叫之声止歇,幽冥鬼火俱灭,扑腾的手脚静止在半空不动,纷杂的脚步声停下,整个混乱喧闹的军营立时都陷入一种死水无波一般的沉寂之中。
黑袍男子唇边的笑意一滞,搭在少女肩头的五指随身体飞撤,却还是慢了一步,一道青红交错的结界自少女脚下迅猛张开,顷刻便将二人都牢牢裹覆在了其中。
“我也不知道神君看到我这样会如何。”
璃音转身望向被她困在结界中的男子,那赤色的瞳孔分明已被殷红浸透,却不见一丝浑浊妖魅,仍旧清亮明澈,仿似两颗剔透晶莹的血琉璃。
她歪一歪头,向那位叫整个九重天都变了颜色的魔尊勾唇笑道:“但他一定会问我怎么还没砍下你的头。”
说着,灵巧的手腕一翻一握,就握出一条灵力织就的暗红长链,望地一甩,甩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链条如同刚在火里淬过,链身被炙得通红,还在噼噼啪啪不停向外迸溅着血红的灵光,仿佛锤铁时四散迸射的火星。
“小美人果真厉害,连魂链都修出来了,只是看样子,你比我更像魔一点呢。”
黑袍男子轻笑着将腕骨一抖,一条幽绿的灵链便也自空中显现出来,那链条一端紧缠在他苍白瘦削的腕上,另一端系着的,正是那只悬停在半空之中,正留着口水等待开餐的白玉葫芦。
凡天下的无主灵器,一旦被魂链拴住,虽不认主,却也要暂时听命于魂链的施术者,算是个临时的主人。
这法术固然厉害,可助人驱动无上灵宝,成事一时,但坏处却远比好处来得多。
一则是高阶魂法难修,一不小心就要修岔了气,千万年里也没几个修成了的。
二则是施用此法对自身灵体的反噬不小,往往得不偿失。
当然还有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神器有灵,虽这一时受了强迫,助你成了事,但过后必然记恨,那心眼小些的,说不定就要记恨上永生永世,让施术者余生都要活在被厉害法宝永无止境的追杀之中。
璃音对这位魔尊了解不多,但也不少,听过的许多传闻中,都只说他的出身是幽冥司一个普通的文官小吏,本名唤作云卿,身子瘦弱,法术不精,道行也一般,偏就是一股子拗劲儿强大,他入魔造反,最终的目的竟是要能每晚按时睡觉。
但此刻见男子操控着玉横的魂链显形,可见传闻是将他的道行矮化了多少,能修出魂链,且方才一丁点都没受到她的锁魂咒侵扰的,怎可能是泛泛之辈。
璃音望着他冷笑:“云卿尊主过谦了,这样阴毒的术法,若不是您先使了出来,我还想不起来要用呢。”
“小美人喊本尊的名字真好听,这倒让本尊又多出了几个好点子。”黑袍男子瘦薄的肩膀一阵细颤,竟又是笑了,“不过现在嘛……这算什么阴毒,本尊还有更阴毒的呢。”
说罢勾出小指,就去魂链上轻轻一拨,一道暗绿灵光就顺着光滑的链身,从那被拨弄的一点向着另一端的玉横急窜而去。
璃音面色微变,右腕疾抖,转身将赤红长链甩出,链身宛若灵蛇,一路缠贴着绿色魂链,旋绕而上,飞速追上那一道去催玉横吃人的暗绿灵光,便缩身一紧,只听嘶啦一声,那道被绿光包裹着的魂令被红链硬生生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