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眸光空洞而散乱,仿佛全身的意识都已经抽离,只残留了一点神识碎片在那只轻柔却倔强地牵着自己的手上,像一句并不是无声,只是声音不小心逸散在了夜色中的挽留。
但璃音还是听见了。
她要挣脱慕璟明的手很容易,但终究还是轻叹一声,把那句到了嘴边的“小侯爷,您慢用,我先走了”默默咽进肚子里,踢一踢腿,嘟哝了一句:“腿麻了,站一站。”
便又坐下。
真拿他这种眼神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是……
璃音轻眯了眯眼,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她还挺受用的。
这时温香软玉在怀的武宁侯向着这边开口了,他指一指对面席上两个年轻的陌生面孔,爽声笑道:“璟礼,璟桓,过去给你们璟明哥哥敬一杯酒。”
感觉到慕璟明握在自己手上的五指微僵,璃音偏头一看他茫然空洞的眼神,就知道这两个面孔不仅是她看着陌生,就连慕璟明,恐怕也是不认得的。
自己的父亲,不声不响在边关又给自己生了两个弟弟,还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任谁一时都有些接受不了。
这个武宁侯,当真……当真是……
看在慕璟明的面子上,璃音真不愿拿太难听的词来形容他,但这个侯爷在广睡女人和撒种繁殖这两件事上,委实有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执着。
慕璟明已经是他第七个孩子,在边关又不知何时偷偷摸摸养了两个,楚夫人肚子里正怀着一个,这边小妾看起来又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这男人,不是种马是什么?!
他或许是个好将领,但绝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璃音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就见案前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端了酒盏站定,用他们那个年纪特有的粗嘎嗓音齐声道:“弟弟来敬璟明哥哥。”
慕璟明默然抬眸,他颇觉荒诞地看向眼前这两个从未见过的弟弟,没有作声,也没有动作,更完全没有要去端起案上杯盏的意思。
两个弟弟有些尴尬地对望一眼,便纷纷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父亲。
但这两人小眼神璃音看得真切,与其说是求助,不如说是在告状,在告这个无礼的、敢不听父亲的话的哥哥的状。
武宁侯见状,脸上不动声色,眼中却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悦。
只听呼的一声风响,一团银黑色的虚影就往慕璟明身上砸了过来,璃音眼疾手快,却不想这一次慕璟明出手更快,抬手就将武宁侯砸来的一只酒盏稳稳拦握在了手心。
他轻轻将酒杯放去桌案上,松开握着璃音的那一只手,起身向着武宁侯的方向躬身一拜,恭恭敬敬地道:“父亲,儿子不宜饮酒,先退下了。”
然后将脱下的披挂搭在臂弯里,不再去看众人面面相觑的神色,也不去理会武宁侯面上渐渐烧起来的怒火,就转身离了席。
唯一留下的理由都没了,璃音便也拍拍裙子站起,迅速逃离了这方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眼神里都藏着八百个心眼子的社交场。
她回到慕璟明的营帐,见里面有他脱下的铠甲、披挂,甚至佩剑,却独独不见慕璟明的人,问过守帐的士兵,也都说不知道慕小侯爷去了哪里。
好个慕璟明,要她不许离开他十丈之外,自己却溜得没影了。
璃音气得狠狠戳了桌上的破军一下。
戳完之后确是一怔,她在帐中看了一圈,他脱了护甲,没有带破军,惯常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此刻也被丢在桌上,还有隐缠在腰中的那柄软剑,也正在护甲边上软趴趴地垂挂着。
璃音心中一紧,连呼吸都有一瞬的凝滞。
她抓起破军,几乎是飞奔出了帐外,足腕间急促的叮铃之声狂响,她迎着海边小镇咸湿的夜风狂奔,一边飞跑,一边急声道:“破军!快!快感应你的主人在哪里!”
可破军只如死物一般,不给她一丁点的回应。
神剑固然有灵,可下凡有下凡的规矩,况且它也不是谁的话都听的。
她此时心跳狂乱,脸上糊了好几根被风吹上来的发丝,她也顾不上拨开,她停下身,随着胸膛急促起伏而呼出的气息滚热,在寒夜里散作一团团缭乱的白雾。
慕璟明今晚很明显陷入了某种情绪,再没有人比璃音更清楚这种情绪的危险。
若不尽快找到慕璟明,他会死的。
真的会死的。
再无暇顾及自己是不是还身处在凡人堆里,璃音阖了阖眼,努力平稳下自己的心绪,再睁眼时,红芒已在她眼底染成一片。
兰花印闪动着青光,轻叩上了额心。
庞大的灵力以她为中心,如无声的飓风,席卷着向四面八方奔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