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舒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叮嘱赵管家好好休养。迈出房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见赵管家靠在床头,眼睛闭着,相比来时已经自在了很多。
踏入村口,夏末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蝉鸣已逝,却不见宁静。常见的大妈们一反常态,没有在村头的聚集地,反倒是孙婶家传来阵阵喧哗。循声而去,只见一群村妇围在孙婶家门口,个个伸长脖子,眼中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你说不嫁就不嫁?二十两银子的彩礼都已经收了!”孙婶尖锐的声音穿透木门。
屋内传来孙婶女儿带着哭腔的反抗:“我不嫁!你让我嫁,就是逼我死!”
柳叶舒皱眉,正欲离开,却被李婶子发现了。
“这不是将军府的柳姑娘吗?”李婶子的声音引来众人注目。
柳叶舒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但接下来的话让她停下了脚步。
“这衣服看着比上次更好看了!”
“要说这将军府就是不一样,这真是锦衣玉食地养着!”
“人比人气死人,同村不同命啊!”
柳叶舒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说话的几个大妈脸上。“在将军府做菜烧菜的差事,要说做的是锦衣玉食,乍听还有几分道理,”她缓缓展开左手,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可将军不喜奢靡,说民脂民膏不可铺张浪费,全府上下莫不奉为圭皋,日日所食不过粗茶淡饭,不知锦衣玉食,是在说谁?”
村妇们看着柳叶舒手上的茧子,这确实是干活的手,又被她绵里藏针的问话噎住,一时间没人敢接话。
柳叶舒柔柔一笑,继续道:“一场大火,将我带去的衣服都烧了个干净,将军好心,借了我几套换洗的。“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诚恳,“却也不能腆着脸不还,各位婶婶们家里可有多的衣服,借我一两身?”
大妈们面面相觑,顿时闭了嘴。有人低头看地,有人假装整理衣襟,都不敢与柳叶舒对视。
孙婶听见外头有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柳叶舒一番,冷笑道:“柳丫头,你是来看笑话的?”
孙红随后也一瘸一拐地从屋内走出,或是因为生气,几步路让她扭得格外大力,扭到了她母亲身旁,眼神如刀般锐利地盯着柳叶舒:“若不是你将那配方卖给了李不凡……我在家做点生意,何必嫁人。“她的声音中充满了苦涩,接着又怒道:“最不应该来看笑话的人就是你!”
孙婶闻言,扭头满意地看了孙红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挺起胸脯,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自家女儿还是拎得清,遇到事还是一致对外。
柳叶舒原本关切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冷笑道:“全天下就只你一人有难处?我缺钱的时候,怎不见你主动借给我?“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既是竞价,自然是价高者得,愿赌服输。”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击在孙红心上。她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羞愧,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无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围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这场对峙。
柳叶舒深深地看了孙红一眼,眼中既有无奈,也有同情,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垂着眼睛淡淡道:“先祝孙红姐大婚了。”说罢,她行了个礼转身离去,背影干脆,转眼便消失在拐角。
“这丫头可不好惹。”留下的人群中,有人低声嘀咕,语气中带着些许畏惧与不甘。原本热闹的场面随着柳叶舒的离开而逐渐沉寂下来,村妇们彼此对视,言语间的轻佻已经褪去,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孙红站在原地,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柳叶舒的背影已经不见了,但她还盯着,像是想盯出一个洞来,让她自己从这个窘迫的场面中爬出去,一走了之。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被反击后的不甘与挫败感交织,让她几乎无所适从。
孙红的心中涌起一阵烦躁和不安。她原本只想通过挑剔柳叶舒,借机发泄心中的不满,可现在,反倒是自己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她不甘心,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却又什么也没说出口。人群看完了戏逐渐散去,孙婶已经进屋,只剩孙红依旧站在原地,眼神忽明忽暗。
“凭什么她运气这么好?一定是因为你的处境还不够糟……”孙红低语喃喃,仿佛在自问,又仿佛在向自己找借口,“若你哪天和我一样,或者更糟……你还笑得出来吗?”
*
柳叶舒推开家门,见柳父柳母坐在堂屋里,眉头紧锁。看到女儿回来,两人对视一眼,柳父深深叹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桌面。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道:
“舒儿,家主已在大牢殁了。”
柳叶舒闻言,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将军今早也收到书信了,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通报这个。”
柳父摇头苦笑:“将军府的消息是快。“说着,他站起身来,在院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日后想要脱籍,可就难了。”
柳叶舒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将军说,挣了军功,可以脱籍。”
话音刚落,柳弟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双眼放光:“那我去参军,为我们家挣军功,脱奴籍。爹,我多大了才能去参军?”
柳父听罢,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儿子。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捏紧又松开。他心中也急,只可惜他们家是文臣,他自己手上也无半两功夫,要说上战场拼命,简直是笑话。
柳叶舒走到柳弟身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先把自己顾好吧。”
柳弟不服气地甩了甩头,小脸涨得微红,认真道:“姐,我把家里都照顾得可好了,你看那菜园,瓜果蔬菜长得多好,还有那些鸡崽,哪一个不是健健康康的?每天都叫得欢,我给它们喂得妥妥当当的,绝不会少吃一口。”
“还有咱家的调料,卖得也好,李管事每次来都笑呵呵的,瞧他那样子,生意必定不错。”柳弟挺起胸膛,“咱们靠这些,也能挣些银钱,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姐,你不用太担心。”
“是,我们翎儿最厉害。“柳叶舒微笑着点头。
“我从明日起就每日锻炼身体,把自己练得结结实实的。”柳弟越说越起劲,眉眼间带着少年的坚毅,“这样,我也要能上战场为我们家挣军功!为咱们家争口气,也让你少操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