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叫新皇是淮阳王的侄子,前太子的儿子。
皇位之争,向来残酷,天家无情,因此这位受尽盛宠的淮阳王能活下来,还能继续执掌边关要事,江湖上包括民间对此都有不同的猜测。
新皇软弱吗?
其实并不然,自小皇帝登基后,税收也在一定程度的缩减,至少部分百姓的日子没有之前拮据,边关还算安定,前些年大齐刚和契丹打了个胜仗,大理也有归顺之意,西夏更是借机提出与大齐交好消息。
江湖也比之前安稳了许多,在沙漠里横行霸道,甚至有意进攻中原武林的石观音也被缉拿归案,残害不少良家子的无花和尚也压进了刑部大牢,江夏附近作恶多端的恶霸也消弭于世,爱在深夜里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也被抓了进去,很多犯过案的江湖人也趁机投案自首。
总体来说,大齐目前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天峰大师睁开眼,缓声问:“乔帮主意下如何?”
乔峰恍然回神,神情悲切:“我骨子里流着契丹人的血,就算今日没有几位,他们也会说我是凶残成性的契丹胡虏……”
天峰大师不紧不慢地说道:“正如祝施主所说,百年前,东胡族也曾是我朝疆土,纵使今日改头换面,先前的渊源又岂是轻易能抹去的,亲缘是斩不断的,更何况养育之恩。”
雷卷拢了拢披着的大氅:“乔帮主,无论是契丹人还是汉人,都是父母生养。您的侠名在江湖上也是人人称颂的英雄好汉,这些与您是不是契丹人并无干系。”
他也曾听闻过这位乔帮主的名号,说起来,当今天下豪雄,能做到这份上的少之又少,无论是汉人还是契丹人,至少在这一刻,乔峰是个汉人。
祝向云听了后点头,悄声问了陆小凤一句:“手怎么样?”
陆小凤眉头一挑,吊儿郎当地对祝向云说道:“安心,我能有什么事,到时候记得请我喝酒。”
祝向云盯着陆小凤看了一瞬,尔后移开眼,没再理他,陆小凤向来不正经。
她拿出了那封由前任丐帮帮主亲笔书就的信:“汪老前辈的信在我手里,无论上面写了什么,今日我邀请了这么多人来,可不是看你们丐帮判冤家错案的。”
祝向云将信扔给了乔峰,他拆开信封,信笺上是他熟悉的笔迹,顶天立地的男儿在看完这几封信笺后,也不自觉地落下泪。
她转身看向天峰大师,神色中多了几分恭敬,拱手道:“今日请大师前来,一是想借大师的威望,给三十年前的雁门关一事敲下一记定心锤,二来是想借此由来,肃清丐帮内毒瘤。”
此话一出,杏子林内不再保持之前的安静,起初只是交头接耳,随之而来的则是由窃窃私语变成高谈阔论,有性子火爆的率先发声:“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今日给不出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休想离开这里?”
乔峰虽然沉浸在恩师亲笔信笺中,但他骨子还是未能忘记作为丐帮帮主的责任,随着祝向云将此番缘由细细道来,乔峰只好压下心中悲伤,问道:“方才听闻祝姑娘所说肃清丐帮毒瘤,乔某一直未解其意?”
“我说了,我不是判官,判不了冤假错案,三十年前的雁门关一事,既然丐帮有错,那就认。”祝向云挥袖转身,手中的赤霄剑随着她的动作在夜色里愈发显眼,“江湖帮派,不能代表朝廷下决定。”
奚长老只觉心中沉重,缓缓说道:“此事说起来确实是本帮的家事,只因乔帮主身份有别,何故与朝廷扯上关系?”
祝向云立在原地,她的声音十分平静,从一开始,她的情绪就没有太大的起伏:“因为有人通敌,这个理由够吗?”
众人随之望向昏过去的徐长老,有人不解其意,单正也察觉到大家的视线,出声问:“姑娘这是何意?”
祝向云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乔帮主,敢问丐帮今日聚集在此处为何?”
众人对她的突然转变,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乔峰回答:“我等今日在此是为了找出害马副帮主的真凶。”
祝向云继续追问:“那找到了吗?”
如今乔峰只觉得唏嘘,长叹一口气,将此事娓娓道来:“马副帮主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所伤,帮派内因此怀疑此事与姑苏的慕容公子有关……”到了最后,他竟然不知如何说起来,起初大家都是为了给马大元找出真凶而来,谁能料到最后会演变成这样。
阿朱阿碧听到此处都低下了头,王语嫣轻声道:“世事无常,谁能想到事情最后居然会是这样发展……”
阿碧叹了口气:“乔帮主当真可怜哉……”
阿朱摇头:“实则不然,或许汪帮主想收徒乔帮主为徒是真心的,只不过三十年前的事无法令他真正放下芥蒂……”
“好。”祝向云听完,给出结论,她嘴上虽说不做判案的的判官,却还是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乔帮主可知慕容这一姓氏的由来?”
乔峰这下是真的没能反应过来,诚实摇头。
阿朱阿碧闻言却是心头一紧。
“七百多年前,五胡十六国时期,昌黎棘城,有一复姓慕容的部落在那里建国,号大燕,慕容一族正是鲜卑人。”
祝向云拔出赤霄剑,陆小凤很有眼色地递过一方帕子,她接过帕子,开始擦拭着剑刃。
她的话无疑又给乔峰一记重击,先前那些那些说不通的疑点在此刻通通有了答案。
乔峰望向全冠清:“你反我,是因为早就知道了我是契丹后裔,对不对?”
全冠清道:“不错。”
乔峰又问:“四长老听信你的话,欲杀我,也是因为这件事?”
全冠清正欲回答,刚张开口,脖子上已然架了一柄锋利到能吹毛断发的剑。
无人知道祝向云是如何出手,只知她前一刻还在擦拭剑刃,下一秒手中的赤霄剑已经抵住了全冠清的脖子。
祝向云从始至终都很平静,那双淡漠的眸子从剑刃划到全冠清的脖颈,声音清淡又笃定:“我没杀过人,但我知道怎么让人死得不那么痛苦。”
话刚出口,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那把架在全冠清脖颈处的剑已经劈了出去,而全冠清直接瘫软在地,满头大汗,剑气却只削断了他几缕发丝,地面出现了一道十分明显的裂痕。
祝向云复杂地深深看了全冠清几眼,很快收了剑,道:“我不过吓吓你,哪成想你居然真的被我吓到了?”
真是没用。
她又看向场内几人,口吻平静:“我虽是吓他,可不代表我说的是假话,谁胆子大,尽管来试。”
谁会想不开去挑战一个剑客,更何况还是如此恐怖如斯的剑客。
在场不少人均低着头,就连单正和他的几个儿子都沉默不出声,谭婆谭公正忙着给赵钱孙疗伤,也无暇顾忌他处,智光和尚因为先前的话,直接闭上眼在心里念起了佛经。
乔峰还沉浸在自己是契丹人的悲痛中。
如此一看,场面上竟无一人能制衡这位江湖上的后起之秀。
三大长老因为她先前的一席话,直接闭口不言。
毕竟她身上有神侯府的令牌,场上还有一位皇室子弟。
无人敢质啄这位年轻人的话,哪怕是天峰大师。
不是谁都有这么一副好心肠,也不是谁都敢这么横行霸道,也不是谁都能请动天峰大师和李观鱼震场。
刹那间,众人只见赤霄剑再次出鞘,调转了方向,剑刃擦过康敏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剑锋再次一转,这次却是冲着丐帮执法长老白世镜而去。
白世镜没能及时出手抵挡,肩胛处直接挨了一剑。
“白长老——”
一阵夜风吹过,赤霄剑上的血珠顺着剑刃滴落进土里,化为虚无。
朝阳初升,一缕阳光透过杏林上方洒了下来,落在祝向云身上,却无端让人觉得一阵冷寒。
江湖上传言西门吹雪杀人时,总会问上一句:你听过雪落下的声音吗?
今日众人才得知,不是雪,而是血。